第844章 月报表的夹页（1/1）
苏婉清把月报表递过去的时候，周干事正低头翻另一份材料，右手捏着钢笔在纸边上画圈。她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了几秒，周干事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桌上。报表搁下，周干事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报表上一压，袋口朝外，封口处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截白纸边，上面有钢笔字，苏婉清扫了一眼，认出“易中海”三个字，签在纸页右下角，笔画收得紧，跟平时在院委会上记名字的写法一模一样。
她没动，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指腹蹭过桌面一道旧划痕，漆皮翘起，有点扎手。档案袋封口的胶水干得发脆，纸边翘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角纸边微微掀动。苏婉清收回目光，说了句“周干事，报表放这儿了”，周干事嗯了一声，没抬头。她转身往外走，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压得很轻，走到门口时听见周干事把钢笔帽拔开又合上，咔嗒一声。
晚上陈启明从轧钢厂回来，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洗过两遍手才坐到桌前。苏婉清把饭菜端上来，一盘炒白菜，两个窝头，菜里搁了农场里摘的几片干蘑菇，泡开了切碎拌进去，鲜味从热气里透出来。陈启明咬了口窝头，苏婉清坐在对面，手指捏着筷子没动，说“今天去街道办交报表，看见易中海的名字了”。陈启明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咽下去才问“在哪看见的”。苏婉清说“档案袋里，封口没粘牢，露出来一角，有他的签名”。
陈启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白菜汤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易中海在补手续，他想把互助金那笔账做平”。苏婉清说“做平了咱们就查不到了”。陈启明摇头，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扭声，说“他做不平，那笔钱花在贾家，贾家拿什么还”。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她说“秦淮茹手里有金饰”。
陈启明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还剩半锅热水，他把锅盖盖回去，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说“那是贾张氏的，秦淮茹不敢拿出来”。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些，“贾张氏那对耳坠子，还有一只绞丝镯子，我上次在贾家窗台上晾衣服时看见过，贾张氏从裤腰里摸出来擦，擦完又塞回去，秦淮茹站在旁边，眼睛盯着看，手攥着衣角。她要是敢动，贾张氏能把她房顶掀了。”
苏婉清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白菜，没往嘴里送，停在碗边，说“那易中海这账就平不了”。陈启明说“平不了，但他可以拖，拖到没人记得”。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你明天去街道办，以核对加工点账目为由，把档案袋里那张说明抄一份”。苏婉清说“周干事能让我看？”陈启明说“你当着周干事面看，他反而不好拦，你偷偷摸摸的，他才起疑”。
第二天上午苏婉清去了街道办。周干事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她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揣着半截铅笔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走廊尽头有个开水房，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铁皮池子里，嗒，嗒，间隔均匀得像钟摆。里头的人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跟周干事握了手，走了。苏婉清这才进去。
周干事正在往档案袋里塞材料，看见她，手停了一下，说“苏老师，加工点又有事？”苏婉清说“周干事，加工点上个月的账我想再核一遍，有几个数对不上”。周干事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说“哪几个数”。苏婉清说“损耗那栏，还有临时工工时”。周干事拉开抽屉找账本，抽屉滑轨发涩，拉了两下才开，里头一摞文件堆得乱，他翻了一阵，没找着，手背蹭过档案袋，袋口那截白纸边又露出来。苏婉清站在桌边没动，眼睛看着那截纸边，周干事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把档案袋拿起来，抽出里头那张说明，纸页展开，上面三行字，每行后面跟着数目和日期，末尾是易中海的签名。
周干事把纸往她面前一递，说“你看这个干什么”。苏婉清接过来，手指捏着纸边，低头看，说“易中海是我们院的，我看看他写的什么”。周干事没再问，转身去柜子里翻账本，背对着她。苏婉清目光扫过那三行字，第一行日期是去年十月，数目一百八；第二行是今年一月，数目二百一；第三行是今年三月，数目八十。她把数目和日期默念了两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纸面粗糙，钢笔字洇开的地方有细微的凸起。周干事从柜子里抽出账本，转过身来，苏婉清把说明递回去，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指了两处损耗的数字，说“就这两处”。周干事看了一眼，拿笔改了，没多问。
苏婉清走的时候，周干事正把那张说明重新往档案袋里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干事从桌上拿起一个浆糊瓶，瓶口对着袋口倒了两下，用手指把封口抹平，然后拇指在封口正中按了一下，指腹上的浆糊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苏婉清出了街道办大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棉袄下摆往后掀，她把抄好数目的纸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又揣回去。
晚上她把三笔钱的数目和日期写给陈启明。陈启明坐在灯下，把纸摊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截铅笔。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铅笔尖在第一个数目第三笔对得上，第二笔少了八十块”。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棉袄还没脱，领口竖着，说“贾张氏看病花了不到一百三，秦淮茹在院里说过”。陈启明把纸折起来，没还给她，塞进自己上衣兜里，手在兜口按了一下，说“这八十块，易中海自己拿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门栓铁皮有点松，插进去晃了一下。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窗外传来院里谁家小孩的哭声，断了两声又续上，风把哭声吹得忽远忽近。陈启明转过身，手指在门栓上又按了一下，说“把抄件收好，现在不能动”。苏婉清把棉袄脱下来，翻到里子，手指探进夹层，把那张纸往里塞了塞，纸边蹭着棉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