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易中海的账本(1/1)
易中海把柜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摞旧棉袄,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潮气往上涌,他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往外一拽,蓝布皮本子从棉袄夹层里滑出来,封面上贴着张白纸条,纸条边角卷起,上面一行钢笔字已经洇得发灰,还能认出“工会互助金往来”七个字。
他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到床沿上把本子摊在膝头。本子不厚,前面几十页记的是历年互助金收付,字迹工整,连日期都精确到日。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记了三笔,三行字之间的间距比前面宽,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第一笔:贾东旭丧事,一百八十块。第二笔:贾张氏看病,二百一十块。第三笔没写用途,只写了“贾家急用”,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八十块。三笔加起来四百七十块。
易中海盯着那个“八十块”看了几秒。这个数字是他自己填的,当时贾张氏在院里嚷着要去医院复查,秦淮茹站在旁边抹眼泪,贾东旭刚走没多久,白幡还没从门框上摘干净。他从工会互助金里又支了八十块,没让秦淮茹打收条,也没在院委会上提。那会儿他想着,贾家欠的账越多,将来就越离不开他,养老的事就越稳当。可这八十块怎么入账,他当时没想好,就空着用途栏,一空就是大半年。
他从上衣兜里抽出钢笔,笔帽拧开,笔尖在“贾家急用”后面停了一下,添了两个字:“待还”。钢笔尖刚落到纸上,一滴墨就从笔尖根部渗出来,洇在“待”字的竖钩上,墨团迅速扩开,把整个字糊成一团黑。易中海眉头拧了一下,从床头摸过一张吸墨纸按上去,纸揭起来的时候,“待”字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还”字倒还清楚。他把吸墨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本子合上,重新用蓝布皮包好,走到柜子前蹲下,把本子塞回棉袄夹层,又往上压了两件厚褂子,柜门关严,锁扣咔嗒扣死。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院里何雨柱正在灶台前捅火,煤烟子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他偏着头。易中海从旁边走过去,何雨柱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捅火。易中海也没停步,径直出了院门,拐上大街往街道办走。路过加工点门口时他脚步慢了一下,后窗关着,窗台上放着一把葱,根上还带着湿泥,是苏婉清昨天下午从农场捎回来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干事的办公室在街道办二楼最里头,门半开着,桌上摊着一摞表格,周干事正拿浆糊往墙上贴一张通知。易中海敲了两下门框,周干事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搁在墨水瓶口上。“老易,什么事?”
“互助金那笔账,”易中海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我想补个手续。”
周干事从桌上抽了张废纸擦手,指缝里沾着浆糊,擦了两下没擦净。“什么手续?”
“贾家那几笔,算我经手的,我写个说明。”易中海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
周干事看了他一眼,把废纸揉成团扔进纸篓,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信纸推过去。“你写吧。”
易中海坐到桌边,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在信纸抬头写上“关于贾家互助金使用情况的说明”,然后一笔一笔抄那三笔账。写到第二笔“贾张氏看病,二百一十块”时,笔尖又漏了,一滴墨落在“贾家”两个字中间,洇开时把“贾”字的上半截和“家”字的宝盖头盖住了一半。周干事正低头看报表,没注意。易中海拿拇指去蹭,墨没蹭掉,反而在指腹上留了道蓝印子。他把钢笔帽拧上,把信纸折好递给周干事。
周干事接过来扫了一眼,顺手夹进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档案袋封口没粘牢,纸边翘着,露出里面几张表格的边角。周干事拿浆糊刷子在上面抹了一道,正要按下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报表,蓝布褂子袖口沾着粉笔灰。“周干事,加工点的月报表。”
周干事把档案袋往桌角一推,接过报表翻了两页,拿笔在右上角签了个字。“放这儿吧。”苏婉清把报表放在桌上,目光从档案袋上扫过,翘起的封口边角上,易中海三个字露出来一截,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她没多看,转身往外走,经过易中海身边时,易中海正从桌边站起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易中海闻到她身上有股葱味,混着粉笔灰的干涩气。
苏婉清出了门,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易中海对周干事点了下头,也往外走。周干事在后面说:“老易,说明我收着了,回头入档。”易中海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走到楼下时,苏婉清已经走到街道办大门口了,手里那卷报表换到了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蓝布褂子的后襟被风吹得贴在腰上。易中海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那条路绕远,但不用经过加工点后窗。
苏婉清回到加工点时,陈启明正蹲在灶台前修风箱,手上沾着黑灰。她把报表存底放在桌上,从暖瓶里倒了半缸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陈启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苏婉清把缸子放下,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档案袋里,易中海写了说明,三笔账,第一笔一百八,第二笔二百一,第三笔八十。”
陈启明拿螺丝刀把风箱活门上的螺丝拧紧,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黑灰在鼻梁上留了一道印子。“第二笔不对。”
苏婉清看着他。
“贾张氏看病,秦淮茹在院里说过花了不到一百三。”陈启明把螺丝刀别进腰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中间差了八十。”
苏婉清没接话。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响,细密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陈启明走到桌边拿起苏婉清那个缸子,把剩下的半缸水一口喝了,缸底沉着一层细灰。他把缸子放回去,缸口朝下扣在桌上,水痕在桌面洇开一个圆印子。
“先不动。”他说,“等第一批货出了再说。”
苏婉清把报表往桌里侧推了推,那张纸的边角翘起来,她用镇纸压住。窗外传来许大茂的声音,在后院那边嚷嚷着什么,听不清楚,调门还是那么高。苏婉清侧耳听了一下,许大茂的脚步声从后窗底下过去了,鞋底蹭着砖地,沙沙响。她收回目光,把镇纸挪了挪,压住报表上“损耗”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