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梦.(1/2)
石缝合上之后,山坳里最后一丝淡紫色的雾气从石缝边缘渗出来,在晨光里散了。散得很快,像被外面的风吹了一下,就再也聚不拢了。红白村的方向,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雾,没有那一层被染了一千年的紫。村子把自己关起来之后,连天都变了。
但路还在。我们来时踩出的脚印,在湿滑的土路上比来时深了一倍。不是我们变重了,是土变软了。山里的土,一夜之间吸饱了水——不是雨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最后一丝雾气。雾气渗进土里,土就松了,像被翻过一遍。周明远走在前面,解放鞋踩下去,陷进半个鞋面的深度,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泥。泥是淡紫色的。
“村子在把东西往外送。”周明远停下来,低头看着鞋底的泥。“送完了,就彻底干净了。”
他抬起脚,在路边的草叶上蹭掉鞋底的泥。泥蹭在草叶上,草叶没有变色,但叶尖弯了一下——不是被重量压弯的,是“接”。像一个人伸出手,接住递过来的东西。接住之后,叶尖恢复了原状,泥却不见了。渗进去了。
我蹲下来,看那片草叶。叶子是普通的狗尾草,边缘有细锯齿,叶脉是平行的。但叶脉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紫线。从叶尖一直延伸到叶鞘,像被笔尖画上去的。草把泥里的紫色吸进了自己的叶脉里,吸得很慢,紫线从叶尖往下一寸一寸地走,走到叶鞘的时候,整片叶子的颜色都深了一点点。不是紫,是“厚”了。像一张纸,原本是单层的,现在对折了一下。
然后那株狗尾草的根部,泥土微微拱起来一点。不是蚯蚓,是新芽。一株新的狗尾草,从老株旁边顶开土皮钻出来。钻出来的速度肉眼可见——先是针尖大的一点绿色,然后展开,卷着的叶片慢慢舒展,叶脉在晨光里一根一根显出来。新的叶片上,从叶尖开始,也有一条极细的紫线。
“她在种。”我站起来。
第四容器的触觉。她从红白村出来,沿着我们走的路,把一千年的紫色一点一点往外送。送进泥土,送进草叶,送进新长出来的狗尾草叶脉里。不是逃走,是“蔓延”。像一棵树把种子撒在风里,风把种子带到哪里,树就长到哪里。她把自己从红白村棺材里流出来的那一部分,种在从红白村到龙虎山的每一寸路上。种下去之后,这条路就变成了她的。不是占有,是“记”。她记了一千年红白村棺材内壁的木纹,现在她要记这条路了。记路上的石头,记路边的草,记草叶上的露水,记露水里映出的天光。记完了,这条路就住在她的触觉里了。以后不管谁走这条路,鞋底都会沾上一丝极细的紫色。带回家,带到别处,带到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周明远继续走。左臂的鳞片在晨光里微微张开边缘,像在呼吸。祂在他左臂里,也在吸这条路。不是吸紫色,是吸“记”。第四容器的触觉把路记下来的同时,祂也记了一份。两份记,存在不同的地方。她的存在草叶里,祂的存在鳞片底下。将来这条路如果没了——被雨水冲垮,被新修的公路覆盖,被人遗忘——草叶里的记会消散,但鳞片底下的记还在。祂替她记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我们来时经过的那座凉亭。凉亭的柱子还是那两根杉木,树皮没剥干净,翘起的树皮边缘挂着露水。石桌还是那张石桌,棋盘上的枯叶被风吹走了,剩几片落在石凳上。但亭子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站在凉亭里,面向石桌,围成一圈。穿着我们来时看见的那些衣服——老人的棉袄扣到最上面那颗,年轻人的中山装领口钩着风纪扣,小孩的棉裤裤脚扎进袜子里。红白村的村民。他们出了村。不是从石缝挤出来的,石缝已经合上了。是更早。在我们进村之前,在我们走过这条路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们的眼睛闭着。所有人。嘴角没有弯,颧骨没有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僵,是“空”。像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手在动。
左边的人,手在胸前做着动作——捧,递,接,收。是婚礼上递茶的动作。右边的人,手也在做动作——撒,扬,抛,落。是葬礼上撒纸钱的动作。同一个人,左手做婚礼,右手做葬礼。左手捧着不存在的茶杯递给右边的人,右手从虚空中抓起不存在的纸钱撒向左边。左右手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像两个人住在同一具身体里,一个在办红事,一个在办白事。
他们在梦游。
不是医学意义上的梦游。是“被梦牵着走”。红白村的梦。村子关上门之后,把一千年做过的所有梦都吐了出来。吐在出村的路上,吐在凉亭里,吐在这些已经醒了的人身上。他们在村子里醒了,眼睛会眨,会看天,会蹲下去摸凹槽里的脚印,会给门轴上油,会跟对门的人说话。但醒的是“现在”。一千年里被僵住的那部分,没有醒。那部分被村子吐出来,放在出村的路上,让他们继续做。做到梦做完为止。
一个年轻人从圈子里走出来。他的左手在做婚礼动作——捧着茶,右手在做葬礼动作——撒纸钱。捧着茶的左手走到石桌前,把不存在的茶杯放在石桌上。放下去的时候,石桌表面的棋盘上,多了一个极浅的圆形印子。不是茶杯底留下的,是“被梦碰到过”留下的。撒纸钱的右手在石桌上方扬了一下,手指松开,什么都没有。但石凳上那片枯叶,在他手指松开的瞬间,轻轻翻了一个面。
然后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快速地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像在找什么。眼球动了一阵,停了。然后他的左手换了一个动作——不再捧茶,改成了“掀”。掀盖头的动作。右手也不再撒纸钱,改成了“抬”。抬棺材的动作。
红事和白事,在同一个人的两只手上,同时换了一个动作。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全部竖起来了。不是朝外,是朝那个年轻人。祂认出了他掀盖头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村子醒过来之前,在路中间跟棺材里的手隔空对过。花轿里的手伸出来,棺材里的手伸出去,两只手在路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他的左手——那个年轻人的左手——在那一刻,代替花轿里的手,碰到了棺材里的手。不是真的碰到,是“梦到”了。他梦到自己掀开了盖头,盖头。醒过来之后,左手还在做。做到梦里的次数够了,才会停。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把自己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鳞片。鳞片竖着,尖刺中空,紫光从底部走到尖端。他把左臂伸到年轻人掀盖头的左手旁边,没有碰。只是让鳞片的紫光,照在那只手上。
年轻人的手停住了。停在掀盖头掀到一半的位置,手指弯着,捏着一角不存在的红布。紫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手指的皮肤底下透出一条极细的紫线。跟狗尾草叶脉里那条一样。第四容器的触觉,在他出村的时候,也种进了他的手里。紫光照上去,紫线就亮了。亮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不是被迫放下,是“做完了”。梦里的盖头掀开了,底下的人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用再掀了。
他的右手也停了。抬棺材的动作停在棺材刚离地的位置。紫线在他右手手背上也亮了一下,然后右手也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刚干完一件很重的活。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方式跟村子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从僵到活慢慢化开,是“一下子”。像从水底猛地浮上来。瞳孔里全是茫然,像一个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凉亭,看着石桌上的棋盘,看着我们。
“我——”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是不是做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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