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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睁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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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门下到村子,石阶中间的凹槽里,紫色青苔比上庙时深了一层。不是颜色深,是“厚”了。孙德胜鞋底带出来的触觉,在棺材里的左手流进我掌心之后,忽然长得快了许多。像根找到了水源的树,一夜之间把须子往四面八方伸出去。我每踩一步,青苔就从凹槽里立起来,极细的紫色丝络缠住鞋底,又松开,缠住,松开。不是留,是送。

周明远走在后面。他左臂的鳞片还伏着。从棺材盖合上到现在,鳞片没有竖起来过,一层压一层,贴得密不透风。祂在他左臂里,伏得很低。不是恐惧,是“让”。从茧里流出来的那一份祂太古老了,古老到周明远左臂里那一份见了,本能地伏下去。不是臣服,是晚辈见了长辈,侧身让路。

走到山脚,村子中间那条路横在眼前。左边红双喜的门,右边白布的门。晨光从山坳东边的缺口照进来,照在路面上。凹槽里淡紫色的脚印被光照着,方向确实变了。昨晚从村口往庙里去,今早从庙里往村口去。踩出脚印的人走回去了。但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不,有人。

每一扇门前都站着人。红双喜的门前站着穿红衣的,白布的门前站着穿白衣的。不是昨晚开合门板时躲在门后的影子,是真的、活的、有体温的人。他们的脸朝着路中间,朝着我和周明远。嘴角弯着,颧骨堆着,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在晨光照到脸上的时候,眨了一下。不是僵的眨,是“活”的眨。像睡了很久的人,听见窗外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眼皮动了动。

最先眨眼的是一个老人。红双喜门前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一个髻。她眨了一下眼,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眨到第四下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光,是“看”。她看见了我。

“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弦松了,琴箱裂了,但手指拨上去,还能发出声音。她说完“回来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颧骨堆起的褶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笑松了,是“等松了”。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这三个字可以说出口。说完了,就可以不用再等了。

然后整条街的人都开始眨眼。不是同时,是一个接一个。从村口往村尾,像风吹过麦田,一垄一垄地伏下去。眨眼的人,眼睛里重新有了“看”。他们看见了我,看见了周明远,看见了庙的方向,看见了彼此。看见之后,脸上僵着的笑开始松动。不是消失了,是“化”了。像冰化成水,水的形状还是原来冰的形状,但已经可以流动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同一句话。像回音。像整座村子是一口巨大的钟,被敲了一下,嗡嗡地响,响出同一句话。

周明远站在路中间,左臂的鳞片在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翘起了边缘。不是祂要起来,是“听”。祂在听。听整座村子说同一句话。话是说给我听的,但祂也听见了。听见之后,伏着的鳞片底下,紫光极轻地亮了一瞬,又熄了。

路的尽头,石缝的方向,有一个人没有眨眼。

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孙德胜家的门口。门上的红双喜褪成了灰白色,门框上的白布也褪成了灰白色。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脸朝着我。嘴角没有弯,颧骨没有堆,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看”。不是僵,是“还没醒”。所有人都醒了,她还没醒。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晨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色的发丝里,有一小缕是紫色的。不是染的,是“长”出来的。从发根到发梢,紫得透亮,像棺材里那束头发的颜色。孙德胜孙女的头发。她把自己的一小缕头发,长进了这个女孩的头发里。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比我矮很多,蹲下来之后,我们的眼睛才在同一个高度。她的瞳孔是黑色的,很亮,亮得像两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水,水面上映着一个人的脸。是我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没有回答。瞳孔里我的脸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然后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很慢,像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左手的手背上,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但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紫线。跟我左手掌心里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淡,像刚长出来的。

她把左手掌心贴在我的左手掌心上。两只左手,一只大一只小,掌心的紫线对在一起。对上的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不是僵的眨,是“被叫醒了”的眨。瞳孔深处那口井里,水面破了,我的脸碎了,碎成很多片,然后重新拼起来。拼起来之后,井水里映出的不再是我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红白。”她说。

不是名字。是村子的名字。但她用叫自己名字的语气叫出了这两个字。

“红白。”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眼睛里有了“看”。她看见了我,看见了蹲在面前的这个左手黑色的年轻道士。看见之后,嘴角弯起来了。不是僵的弯,是真的弯。颧骨上没有堆起褶子,因为她还小,皮肤是紧的,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往上,眼睛弯成月牙。

“你回来了。”她说。

不是“回来了”,是“你回来了”。多一个字。多了“你”。整条街的人都在说“回来了”,只有她说了“你”。因为她等的人,跟别人等的不一样。别人等的是第七容器,是那个把左手封在红白村棺材里一千年的人。她等的——是爷爷。孙德胜从龙虎山下来,把孙女的头发埋进棺材底下。孙女的声音被第四容器的触觉接住,带在身上,走了一千年的路。走到今天,走到我掌心的紫线里。她在紫线里叫了一声爷爷。孙德胜的泥塑在供台上动了一下手指。她等到了。等到了之后,她就醒了。

女孩把手收回去。掌心的紫线离开我的掌心时,线头带起极细的一丝紫色,像扯断的蛛丝,在她掌心和我掌心之间飘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手背上。落下去的地方,皮肤底下透出一点紫,针尖那么大,闪了一下就沉进去了。

“爷爷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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