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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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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把左臂收回去,鳞片的紫光暗了。祂照完了。

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条紫线已经沉进皮肤深处,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用右手拇指摸着左手手背,摸到一个位置,停住了。那个位置,是紫线沉下去的地方。摸上去不疼,不痒,只是有一点麻。像被极细的针扎过,针眼还在。

“我梦见她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像在说一件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梦了一千年。每天晚上都梦见。坐在棺材里,用手摸木板。摸了一千年,木板上被摸出了我的手印。不是我的——是她的。但我梦里,那是我的手。”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是年轻人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种地的手。

“现在醒了。手不摸木板了。但手记得。”

他放下手,抬头看着凉亭外面的路。路往山下去,通往村子的方向。但村子已经关了。他回不去了。不是路没了,是“回”这个动作,在他醒过来的那一刻,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回不去了,就只能往前走。

凉亭里其他人还在做动作。老人的左手在捧茶,右手在撒纸钱。小孩的左手在掀盖头,右手在抬棺材。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周明远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把左臂的紫光照在他们手上。照一个,停一个。照到那个老人时,老人的手停了,眼睛没有睁开。他站在凉亭柱子边,左手保持着捧茶的姿势,右手保持着撒纸钱的姿势,但不再动了。像一尊泥塑。不是孙德胜那种自己塑的泥塑,是“被梦塑住的”泥塑。梦没做完,醒不过来。但紫光让他的手停了,梦也停了。停在梦的最中间,不前进了。

“他梦得太深了。”周明远把左臂收回来,鳞片表面的紫光比照年轻人时暗了一层。祂累到了。照了太多人,每个人身上第四容器的触觉浓度不一样,需要的紫光也不一样。年轻人身上只有一条紫线,照一下就亮了。老人身上——他整条左臂的皮肤底下,都是淡紫色的。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像被第四容器的触觉从里面浸透了。浸了一千年。

“他会醒吗。”

“等触觉全部从红白村移到龙虎山,他就醒了。或者——”周明远看着老人停在捧茶姿势的左手,“或者永远停在梦里。梦里的盖头永远掀到一半,棺材永远抬到刚离地。她等了一千年,他也等了一千年。她等到了,他没等到。没等到的人,就留在梦里。不是惩罚,是‘陪’。他在梦里陪那个还没等到的人。陪到等到为止。”

凉亭里,做完动作被紫光照停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凉亭,往山下的方向走。年轻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像刚学会走路。每走一步,左脚踏下去的时候,脚底会透出一线极细的紫光,右脚踏下去的时候,紫光就沉回去。不是他自己在发光,是种进他手背的触觉,在帮他记路。记这条路,记他走过的地方,记他要去的地方。记完了,他就变成了触觉的一部分。不是容器,是“信使”。把红白村的梦,带到山外面去。

老人没有走。他停在凉亭柱边,保持着捧茶和撒纸钱的姿势。眼睛闭着,眼球不再快速移动了。停住了。梦停在掀盖头的前一刻。盖头还没掀,底下的人还没看见。没看见,就可以一直等。等一千年,等两千年。等到下一个第七容器从这条路经过,用掌心的紫光照一下他的手。照到了,他就醒了。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要等的人。

我把左手伸出去,掌心对着老人捧茶的那只手。掌心的紫线浮出来,伸进他的掌心里。两只掌心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但紫线接上了。接上的瞬间,我的掌心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是体温,是梦的温度。梦里,他捧着一杯茶,茶是温的。温了一千年。

紫线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样东西。不是触觉,是“名字”。他梦里那个还没掀盖头的人的名字。名字只有一个字。

“孙”。

孙德胜的孙。他梦里等的人,是孙德胜。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到”。孙德胜从龙虎山下来,走进红白村的那一天,这个老人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看见他的时候,老人正在办婚礼。花轿停在路中间,新娘的盖头还没掀。他看见孙德胜从村口走进来,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孙德胜走过来,用那只黑色的左手,替他掀开了新娘的盖头。盖头底下是新娘的脸。但老人记住的,是掀盖头的那只手。黑色的,鳞片从指尖排到手腕。他记住了一千年。一千年里,每晚梦见自己就是那个新娘,盖头被人掀开,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天光,是一只黑色的左手。梦了一千年,梦到后来,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掀盖头的人还是盖头底下的人。于是左手做婚礼,右手做葬礼。左手是孙德胜,右手是自己。

现在紫线把他的名字带回来了。“孙”。只有一个字。但带回来之后,他停在捧茶姿势的左手,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梦里的动作,是“握”。他把那个“孙”字,握在了掌心里。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年轻人那种“一下子”的睁开,是极慢极慢的。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响。眼皮抬起来,露出底下的瞳孔。瞳孔是淡紫色的。不是被污染,是“梦染的”。做了一千年梦,梦里的紫色把瞳孔染透了。透得像第四容器棺材内壁的木纹,紫金紫金的。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还保持着捧茶的姿势,但手指弯了,握着那个“孙”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怕松开手那个字就会飞走。

然后他走出凉亭。没有往山下的方向走,往山上。往石缝的方向。石缝已经合上了,但他还是往那边走。走到石缝前,把贴在胸口的左手伸出去,掌心贴在石壁上。石壁是冰凉的,他的掌心是温的。掌心贴上去之后,石壁表面浮出一条极细的紫线。不是从石头里浮出来的,是从他掌心里浮进去的。他把那个“孙”字,种回了红白村的石头上。种完之后,手收回来。转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左脚踏在红色那一边——不是,没有红色了。他只是走路。一步一步,往山下去。

凉亭空了。石桌上棋盘里的枯叶,在他走出去的时候,被风带起来一片。叶子飘到我面前,落在左手掌心里。叶脉是紫色的。不是狗尾草那种一条线,是整片叶子的叶脉全紫了。紫得透亮,像被梦浸了一千年。

我把叶子放回石桌。它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的位置。

周明远已经走出凉亭,在山路上等我。左臂的鳞片表面,紫光完全暗了,祂歇了。照了太多人,把鳞片底下存的光都用完了。我走出凉亭,跟上去。身后,凉亭柱子上,老人手掌贴过的地方,多了一个极浅的掌印。淡紫色的,像被梦碰过。

路往山下去。山下的方向,是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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