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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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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槐树之后,路开始往上走。不是龙虎山那种石阶,是土路。被牛踩过,被雨冲过,被太阳晒过,路面硬得像石头,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矮矮的草,草叶子贴着地面,是灰绿色的。不是缺水的灰绿,是品种就这个颜色。长在这种路上的草,绿得太鲜亮活不长。周明远走在前面,解放鞋踩在土路上,鞋底把干裂的土块碾碎,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他左臂的袖子在迈出那一步之后没有再放下来,鳞片平贴着,尖刺收着,但袖子被山风吹得贴在手臂上时,布料的每一次拂动都会让最靠近手腕的那几片鳞微微竖起。不是祂要出来,是风太凉了。鳞片底下的皮肤比人的皮肤敏感得多,风一吹就缩。

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左小腿深处那个换了的节奏,从离开槐树之后又慢了一点。她走近了。不是走在我们后面,是走在另一个方向上。从红白村往龙虎山走,跟我们面对面,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山路,但我左小腿里那个极沉极慢的跳动,每跳一下,她就近一步。像两根相向而行的针,在布料的两面,互相感觉到对方的针尖。

走到太阳偏西,路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不是龙虎山那种凿出来的石阶,是天然的石板,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冲成一级一级的,刚好够踩一脚。石板表面有波状的纹路,是水流过的痕迹。水早就改道了,石头还记得。我们踩着水的记忆往上走。走到一处山湾,石板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中间裂了一条缝,缝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石缝那一边,是一小片平地,平地尽头有一座屋子。不是庙,不是民居,是“亭”。供走山路的人歇脚的凉亭。木头搭的,瓦顶,柱子是整根的杉木,树皮都没剥干净。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落着几片枯叶。

周明远侧身挤过石缝,在亭子里坐下来,把左臂搁在石桌上。鳞片贴着冰凉的石面,最靠近手腕的那几片竖了一下又平了,像被冰到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袖子拉下来垫在手臂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中午能到红白村。”

我把法衣的下摆掖进腰带,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不知道多少歇脚的人坐过,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臀印。我的形状跟那些人的形状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太阳从山脊线后面沉下去,光从金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青灰。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不是从东边往西边浮,是从头顶正中央往四周浮,像有人从亭子顶上往天空泼了一盆碎银子,银子的碎屑往四面八方慢慢散开。散到天边,停住了,变成一条银色的河。

周明远靠在柱子上,呼吸渐渐均匀了。他没有睡着,是祂睡了。左臂的鳞片在他呼吸均匀之后全部平贴下去,贴得比醒着的时候还紧,像一只手在梦里握成了拳。鳞片边缘的尖刺完全收回去了,收回鳞片底下的凹槽里,凹槽合拢,严丝合缝。祂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件盔甲。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出亭子。亭子外面有一小块平地,平地边缘是断崖。不深,几丈高,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溪床。鹅卵石在星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堆堆白骨。溪床对岸是山,山影比天色深一层,像用淡墨画了一遍之后又用浓墨勾了一次边。我站在断崖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法衣是我跟它长得一样快了。套在一起之后,它长一分,我也长一分。不是身体的长度,是别的。老赵说守一是“住进去”。我住进去了。住进去之后,牢房还是那间牢房,墙还是那面墙,但蹲在里面的不再只是它。我也蹲在里面。我们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那面墙。

墙上有涂鸦。它画的不是我,是十五年前刚到龙虎山的那个孤儿。蜷在被子里面,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画的——我从来没有在那面墙上画过任何东西。十五年,我只是蹲在墙这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重新数。数到师傅问“数的是谁”。我说是我。师傅说,那个“我”是谁。

我从来没有画过。因为我不知道画什么。它画的是我,我画什么?画它吗。可我从来没有转过头去看过它。直到竹林里老赵说“闭上眼”,直到黑暗里那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蹲在那头,蜷着身体,抱着自己的触手,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才知道,它一直是我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我,是最早的我。

我在断崖边缘坐下来。腿垂在崖外,脚跟轻轻磕着土壁。左小腿的紫色皮肤在星光里微微发亮,不是磷光那种亮,是“透”出来的亮。皮肤底下,紫色最深的地方,沿着胫骨,有一条更深的紫线。那条线,从脚踝往上,走到膝盖,从膝盖走到大腿,从大腿走进小腹,从小腹走进——它蜷着的地方。她的触觉从红白村往龙虎山走,每走近一步,我左小腿里这条紫线就深一分。不是祂在变,是我在变。我离红白村越近,第四容器的触觉离我越近,我身体里“人”的部分和“祂”的部分,中间那道缝隙,就越窄。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法衣,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跟我的体温一模一样。不是它模仿我的体温,是我们的温度从来就是同一个。从飞升那天它第一次动开始,它的温度就是我的温度。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用手去摸过。

“我知道你醒着。”

星光下,断崖底下的溪床里,一颗鹅卵石滚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白天晒热了,夜里凉下来,石头收缩,自己动了。

“从竹林里闭上眼之后,你就没有睡过。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怕睡着了,我会走。”

溪床里没有声音了。

“我不会走。我住进来了。牢房是你先住进来的,住了十五年。我是后来才进来的。按规矩,你是主,我是客。”

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翻身,不是踢,是“松开了”。像一个人蹲在墙角,蹲了很久,忽然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了。不是站起来,只是松开了。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

“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旧神没有名字。名字是人起的东西。第四容器被祂住了一千年,祂学会了她的坐姿,学会了她的佝偻,学会了她在黑暗里轻声哼唱哄孩子睡觉的调子。但她从来没有给祂起过名字。她叫祂,用的是“它”。第六容器跟祂挤了三十年牢房,祂学会了笑,学会了舍不得,学会了抱起走不动路的人。但第六容器也没有给祂起过名字。他叫祂,用的也是“它”。人不会给牢房另一头的囚犯起名字。起了名字,就成邻居了。

“你不能叫‘它’。你住在我身体里十五年。画了我十五岁的样子,画了我八岁的样子。记得师傅点我手腕的动作,记得老赵说‘舍不得’时的语气,记得第四容器哼的歌。你不能再叫‘它’。”

溪床对岸的山影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试探。叫完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应,就不再叫了。

“我给你起一个。”

我把右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左膝上。左手黑的,右手白的。子午诀换过来之后,左手一直在外面,右手一直在里面。阴包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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