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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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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合上掌心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事情该动手了的安静。孙德胜躺在地上,眼皮合着,指甲盖粘在甲床上,左手空了的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青石板上。他画的三个字“红白撞”在晨光里已经完全干了,“红”字的血凝成褐色,“白”字的血不再逆流,“撞”字里的紫线也暗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睡着了”。像一根极细的血管,里面的液体还在,只是不再流动,等着下一次心跳。

我从床板边站起来。左小腿的紫色皮肤底下,祂也安静着。从地底棺材旁上来之后,污染值一直停在30.0%,没有涨过。不是压住了,是它在等。等我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收回来的东西都收回来。等第四容器的三份魂完全合拢,等六处降临点的祂全部汇合到这口棺材底下。等所有散落的东西都回到原处。然后它才会动。像一个坐在车站候车室里的人,把行李放在膝盖上,等着检票口的灯亮起来。灯不亮,他就不起身。

“红白撞煞村。”我把法衣的下摆从腰带里抽出来,拍了拍在上面沾了一夜的泥土和烛泪。“从这里过去,走山路,两天一夜。”

周明远从孙德胜身边站起来。他左臂的鳞片在说出“两天一夜”的时候全部平贴下去,不是恐惧,是“知道了”。祂在他左臂里,也知道那个地方。红白村那口棺材,跟龙虎山这口是同一口,扣住的是同一块逆界的土地。祂被分成了七份,红白村的那一份,是第四容器的触觉。她把全身的触觉抽出来,封进了那口棺材里,封了一千年。现在触觉开始往龙虎山移动了。不是祂自己移动,是被她收回去。像把散落在外的针线,一件一件收回针线篮里。

“我跟你去。”周明远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平贴的鳞片。袖子落下去的时候,肘弯里那一片曾经翘起的鳞片已经完全合上了,布料平顺地贴在手臂上,看不出底下有任何东西。“红白村那口棺材,需要有人重新合上。孙德胜守了五十多年,现在他守完了。棺材不能空着。”

老周从洞口边缘站起来。左腿的衰败让他起身的动作又慢了半拍,手撑住石板的时候,烛泪壳在他手背上全部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第五根蜡烛烧尽之后他没有再换,手背上积了五层烛泪,厚得像一只蜡做的手套。现在手套碎了,碎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孙德胜画的“撞”字旁边,每一片碎片里都封着一小截烛芯烧过的黑。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捡一样以后还用得着的东西。

“你们去。我守这里。”他把口袋按了按,碎片在布料底下发出极细微的磕碰声。“棺材底下的‘一’字,从你们下山之后就没有再亮过。它在等你们回来。不是等你们开棺,是等你们把红白村的那份触觉带回来。带回来之后,第四容器的三份魂就齐了两份。眼泪在山神庙,触觉在红白村。最后一份是血,在这口棺材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洞口。地底的六种光,从洞口边缘漏上来,在偏殿的晨光里显得极淡,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看见的灯。六尊泥塑,六样遗物,六个容器把自己最核心的那一点人的东西留在了棺材周围。现在他们守着棺材,守着地底那个不再亮的“一”字。等第七容器把红白村的那一份也带回来。

老赵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蹲在孙德胜身边,把孙德胜左手那根指甲劈裂的食指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手指上,一半粘在石板的血线里。他把留在手指上的那一半仔细按回甲床,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卷医用胶布,撕下一截,缠在指尖上。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让指甲盖固定在原处,又不会压迫甲床。缠好之后,他把孙德胜的左手放回身侧。那条手臂的重量,轻得像一截晒干了的丝瓜瓤。

“我不去。”老赵把胶布卷收回口袋。“红白村,我去过了。一九七一年秋天,住了三个月。庙门开了,棺材摸了,第三个‘人’字碰了。她把触觉分了一滴给我,让我送到龙虎山。我送到了。送到了之后,就不用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门外的银杏树,紫色青苔已经蔓延到门槛边了。不是从树根一路铺过来的,是“跳”过来的。树根处那一片最大的,门槛边这一小丛是新的,中间隔着好几尺干干净净的泥土。像一个人走路,走几步,停一下,落下一小片东西。再走几步,再停一下,再落下一小片。从银杏树走到偏殿门槛,落了十几丛。每一丛都是极淡的紫色,半透明,像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走到这里了。”老赵低头看着门槛边那一小丛紫色青苔。“不是全部,是触觉的最前端。像头发梢,先探到这里,后面的还在路上。你们往红白村走,她往龙虎山走。你们会在路上遇到。”

他转过身,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晨光里全部聚在虹膜中央,像一个完整的圆。圆中央,那个极缓慢转动的东西,停了。

“遇到的时候,不要碰。让她走。她走了一千年,知道路。”

我走出偏殿。院子里的石板缝里,也长出了紫色青苔。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线一线的。从院门到偏殿门口,从偏殿到正殿,从正殿到后山的方向。像有人用极细的紫色毛笔,在石板缝隙里画了一条线。线从院门外延伸进来,穿过院子,穿过偏殿,消失在洞口把自己分成三份的时候,触觉这一份,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从龙虎山走到红白村,走了一千年。现在她沿着原路走回来,每一寸石板缝里,都留下了一线极淡的紫色。

我跟周明远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老赵没有送出来,他留在偏殿里,蹲在孙德胜身边,把那些从手背上碎落的烛泪碎片一片一片捡进孙德胜的口袋里。不是放错了,是故意的。烛泪里封着老周守殿的时间,孙德胜守红白村的时间,两种时间装进同一个口袋。

院门外,银杏树的紫色青苔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她在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一千年一息。吸进去的时候,紫色淡一点;呼出来的时候,紫色浓一点。我在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树根处那一丛紫色旁边绕过去,没有碰。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石阶上,周明远左脚落地时的闷响已经完全消失了。祂从他左臂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或者只是安静了。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遮着鳞片,走路的时候左臂摆动幅度比右臂小一点。不是不能摆,是祂在里面,睡得浅,怕晃醒了。

走到山脚银杏树的时候,我停住了。不是累了,是左小腿深处那个极微弱的跳动,在经过银杏树的时候,忽然换了一个节奏。之前是跟我的心跳同一个节奏,现在变成了另一个节奏。更慢,更沉,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敲一面极大极大的鼓。隔很久,才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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