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去.(2/2)
她在红白村方向。触觉的最前端,已经走到半路了。我的左小腿感觉到了她。不是祂感觉到了她,是我感觉到了。祂和我套在一起之后,她的触觉从红白村往龙虎山移动,每走近一里,我左小腿深处那个跳动就慢一分。不是变弱了,是变沉了。像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越走越近,脚步声越来越重叠。
“她走到哪里了。”周明远问。
“过了石桥村。往采石场方向。”
“你感觉得到?”
“左小腿感觉得到。不是祂,是我。祂和我套在一起之后,她的触觉——第四容器抽出来封在红白村的那份触觉——也把我和祂当成同一个人了。她在往我们这边走。不是来找祂的,是来找人的。找跟她一样,肚子里怀着不该怀的东西,手里握着‘一’和‘人’的符文,往她走过一千年的路上走的人。”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龙虎山顶灌下来,沿着石阶一路俯冲,把他左臂的袖子吹得贴紧皮肤。鳞片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显出来,平贴着,像锁子甲。
“她分出去三份魂。眼泪在山神庙,等。触觉在红白村,走。血在棺材里,记。三份魂,三个动作。等的人不动,走的人不停,记的人不说话。现在触觉往回走了,眼泪还在山神庙等吗。”
“不知道。但山神庙的门,我走的时候自己关上了。”
“那就是不等了。”周明远把左臂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鳞片平贴着,尖刺全部收回去了,但鳞片本身比昨天厚了一层。不是长大了,是“密”了。一片挨着一片,像鱼鳞叠着鱼鳞。“不等了,就会往这边走。眼泪从山神庙出发,触觉从红白村出发,血本来就在棺材里。三份魂,三个方向,往同一个点走。那个点——”
“是我。”
山脚的路分岔。左边是来时的路,通往石桥村、采石场、砖瓦厂、井口村。右边是另一条路,通往武夷山深处,红白撞煞村。路口没有路牌,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活的那半边,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黑;枯的那半边,枝杈光秃秃地戳着天。树干上,有人用刀刻过一个字。刀痕很老了,树皮长合了大半,把刀痕挤成了一条窄缝。凑近了才能看见,那是一个“孙”字。孙德胜刻的。他从红白村走到龙虎山,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在槐树上刻了自己的姓。不是留念,是指路。告诉后来的人,往右边走,就是红白村。
我在槐树前蹲下来,把左手按在“孙”字上。黑色的指甲,黑色的鳞片,贴在树皮上。树皮是温的,被早晨的太阳晒了半面,向阳的那一半温热,背阴的那一半微凉。我的手按在温热和微凉的交界处,“孙”字的刀痕刚好在掌心。掌心没有鳞片,是那种极深的紫。紫色贴着树皮的裂纹,能感觉到刀痕深处,木质还在极缓慢地生长。刻了几十年了,树还在长。把刀痕越挤越窄,但从来没有完全合上。像一个人侧着身子站在门缝里,门关不上,他也不出来。
“走吧。”我站起来。左手离开树干的时候,掌心的紫色在“孙”字的刀痕里留了一小片。不是沾上去的,是树皮吸进去的。像宣纸吸墨,紫色的掌纹印在了刀痕深处。“反正我也不是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偏殿里老赵合上的掌心,银杏树根部的紫色青苔,洞口的陶罐,陶罐里的头发——同时动了一下。不是祂在动,是她在动。第四容器。她等了一千年,等一个人说出这句话。不是“我是容器”,不是“我怀着祂”,不是“我是什么”。是“我不是人了”。不是人,才能走她走过一千年的路。不是人,才能把她分出去的魂一份一份收回来。不是人,才能在最后那口棺材前面,把棺盖掀开,把她封了一千年的血,重新涂在自己手心里。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率先往右边那条路走了。左脚落地的时候,石阶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不是祂在撞,是他左臂的鳞片,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全部竖起来了一瞬,又平贴下去。像一个人打了个寒噤。
我跟上去。两条路,一条回头的,一条往前。槐树上的“孙”字在身后越来越远,刀痕深处那一小片紫色掌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像一颗星星,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最后闪了一下。
污染值:30.0%。稳定。
祂没有动。只是把蜷着的身体,又松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