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疯子(1/2)
老赵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月亮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我的影子比他的浓得多,边缘还在缓慢蠕动,触手拖在土路上,经过的地方石子会被推开,留下细细的沟痕。他的影子很正常,人的形状,边缘清晰,一动不动。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卷布条。不是绷带,是撕成条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他把布条展开,缠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一圈,两圈,缠紧了,用牙齿咬着布头系了个结。
“你的手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把缠好布条的左手举起来给我看。虎口位置的布条,出的汗是黑的。跟你的左手渗的那种透明液体差不多,只不过我的是黑色。档案室那三百二十一天里,每天登记冷库温度,打开那扇门,看见那块琥珀。看着看着,手就开始出黑汗了。”
他把左手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开始只是左手。后来右脚也出。再后来不出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那块琥珀里的样本,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给了你什么?”
“祂的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小到不会让我异变,不会让我掉San值——我的San值在那之前就已经归零了——但会让我‘知道’一些事情。”
他站起来继续走。解放鞋的鞋头张着口,袜子上的补丁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比如,我现在就知道,你肚子里那个东西醒着。不是警觉的醒,是听着我们说话的醒。它在记我的话。每一个字。”
污染值:30.0%。没有涨。但祂确实醒着。不是蜷缩的、恐惧的醒,是安静的、专注的醒。像一个小孩蹲在大人脚边,仰着头,听大人讲一个他听不太懂但知道很重要的故事。
“它记你的话有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是学习。也许是找漏洞。也许只是——”老赵顿了顿,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月光里缓缓移动,像万花筒里的碎玻璃,“——只是想多了解一点那个把它关了上千年的东西。逆。”
路边的玉米地走到了尽头,接上了一片荒掉的麦田。麦茬还在地里,一垄一垄的,月光照着像无数条平行的灰线。麦田中央有一间机井房,红砖砌的,顶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压着一块预制板。老赵往机井房的方向走,我跟着。
机井房里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水泥板盖着,水泥板上压着半块磨盘。老赵把磨盘推开,把水泥板掀开一条缝,从缝里伸手下去,摸了一会儿,摸上来一个铁盒子。饼干盒,生锈了,铁皮上印的曲奇花纹还隐约能看见。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纸,用塑料袋裹着,扎口系了死结。
他把塑料袋解开,把纸拿出来。不是档案,是手写的笔记。圆珠笔,蓝色,褪成了淡蓝。字迹很挤,一行挨着一行,像写信的人有很多话要说,又怕纸不够。
“这是我离开异常管理局之后,自己查的东西。”他把笔记摊在水泥板上,月光照在纸面上,那些淡蓝色的字像从纸背透出来的。“关于‘疯子’。”
“疯子?”
“我的代号。不是我自己起的,是异常管理局的人叫出来的。后来我自己也这么叫了。”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疯子’,原名赵——,华东分局档案室文员。在接触第六容器残留意识样本三百二十一天后,San值于第三百二十二天归零。归零过程无任何外部刺激,样本当日无异常活动。归零原因为——‘看够了’。”
“看够了?”
“对。档案里写的。不是我看的,是写档案的人推测的。那个人是我当时的组长,一个在异常管理局待了三十年的老档案员。她见过很多San值归零的人,各种原因都有。恐惧,震撼,认知崩溃,被旧神意识直接冲击。但我的归零跟那些都不一样。她说我是‘看够了’。”
他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我每天打开冷库的门,登记温度,看一眼那块琥珀,签字,关门。三百二十一天。那块琥珀里的样本从来没有变化。大小,颜色,透明度,完全不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样本有意识?”
“没有。样本是死的。一块封在琥珀里的组织,指甲大小,怎么会有意识。但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看。我每天被它看一次,看三百二十一天。第三百二十二天,我打开冷库的门,发现琥珀裂了一条缝。裂缝很细,头发丝那么细。然后我就归零了。”
“因为裂缝?”
“不是。是因为我看见裂缝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样本泄漏了’,不是‘危险’,不是‘要报告组长’。是——”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
“‘你终于肯出来了。’”
机井房里很安静。井口的水泥板缝里,冒上来一股阴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气。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照进来,落在饼干盒上,铁锈在光里是褐红色的。
“你等了它三百二十一天。”我说。
“对。不是怕它,是等它。我自己都不知道。直到裂缝出现的那一刻,那个念头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你终于肯出来了’——我才知道自己等了它这么久。像一个蹲在蚂蚁窝边上的小孩,等蚁后出巢。不是想抓它,就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饼干盒里。塑料袋重新扎好,系死结。水泥板盖回去,磨盘压上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埋一样以后还会来取的东西。
“所以San值归零,对我来说不是崩溃。是结束了。三百二十一天的等待结束了。它出来了——不是样本,是样本里残留的那一点点祂的意识。极微小的一点,比一粒灰尘还轻。它从裂缝里漏出来,飘在冷库的空气里。然后它看见了我。一个蹲在蚂蚁窝边上的小孩。”
“它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散了。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晃了晃,没了。但它散掉之前,把‘看见’到的东西留给了我。不是全部,是它在那块琥珀里,被封存的几十年里,一直‘看见’的东西。”
老赵指了指自己碎成几十片的瞳孔。
“它看见的是第六容器。不是第六容器的外表,是第六容器的‘里面’。那个龙虎山道士,用‘守一’功法在意识里筑墙,跟祂挤在同一间牢房里,挤了三十年。它被封在琥珀里的那几十年,一直在看这个。看一个人和一个神,怎么从互相想杀了对方,变成蹲在彼此身边,一起看墙壁。”
“墙壁?”
“牢房的墙壁。第六容器的意识深处,他用‘守一’筑的那道墙。墙上是他们两个人的涂鸦。”
老赵从机井房的角落里摸出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矿泉水,是玻璃瓶的,瓶身上的标签泡烂了,只剩一角白纸。他喝完之后把瓶子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盖好盖子,把瓶子放回角落。
“涂鸦不是画。是念头。两个挤在同一间牢房里的人,在墙上写的东西。第六容器写的是道门的经文。《清静经》《黄庭经》《感应篇》。祂写的是——祂不写字。祂把第六容器写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吞’掉。不是抹去,是吞。经文从墙上消失,沉进墙里面。第六容器发现之后,没有重新写。他换了一面墙,写新的。”
“为什么?”
“因为祂吞掉经文之后,墙会变厚一点。不是祂想变厚,是吞下去的东西消化不了。道门的经文,对旧神意识来说,是一块石头。吞一块,肚子沉一分。吞了三十年,墙厚了三寸。”
老赵碎成几十片的瞳孔里,那些黑色碎块忽然全部往中心聚拢了一下,又散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惊动了的鱼群。
“第六容器墙塌的那天,不是祂攻破的。是他自己撤掉的。他撤掉了‘守一’的墙,然后对祂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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