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疯子(2/2)
“什么话?”
“‘第七个是钥匙。告诉清和,不要怕。钥匙能开的锁不止一道。’”
这句话我听了好几遍了。壬叁说过,师傅的笔记本里写过,我师祖被封印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那句话不是第六容器说的。”老赵说,“是祂说的。用第六容器的嘴。”
机井房的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气温,是井口冒上来的水气,忽然带上了铁锈以外的味道。一种极淡的、像雨后的泥土、又像陈旧的木头的味道。第四容器残留物的味道。壬叁那瓶血残留物打开的时候,我闻到过。
“祂用第六容器的嘴,说出了那句话。然后墙塌了。第六容器的意识没有消散,没有被覆盖。他被祂‘抱’进去了。像一个人抱起另一个走不动路的人,走进墙后面的那间牢房里。门关上了。”
老赵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位置的布条
“那块琥珀里的样本,就是祂抱起第六容器的时候,从祂身上蹭下来的一小块。比一粒灰尘还轻。但那一小块里,记住了祂抱起第六容器的那个动作。记住了三十年。”
“你等了它三百二十一天,它出来之后,把记住的东西留给了你。”
“对。所以我San值归零了,但我没疯。不是我能扛,是它留给我的东西里,没有恐惧。只有那个动作。抱起一个走不动路的人。”
机井房外面,麦田里的麦茬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月光把麦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垄一垄,像无数条平行的灰线。我的影子在那些灰线中间,触手缓慢地爬过麦茬,末端的口器轻轻触碰每一根茬尖,像在点数。
“所以你代号叫疯子。”我说。
“对。因为档案室的人看见我归零之后,还在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上班。他们觉得我疯了。San值归零的人不应该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上班。应该尖叫,磕头,僵住,融化。我没有。所以他们叫我疯子。”
老赵从机井房的角落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袋,灰色的粗布,系着红绳。跟我怀里那个装沉香木牌的布袋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龙虎山后山捡的。你师傅的道观,偏殿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埋着这个。挖出来的时候布袋已经烂了,我又缝了一个。”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木牌。沉香木的,跟我怀里那块大小一样,形状一样,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正面刻着一个符文,背面刻着两个字。
“守一”。
第六容器的木牌。我师祖的。
“你挖出来的?”
“对。离开异常管理局之后,我去了一趟龙虎山。你师傅的道观那时候已经被真理会占了。我从后山翻进去,在竹林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竹林的笋尖上挂着露水,有一根笋尖上的露水是红色的。我顺着那根笋往下挖,挖了三尺,挖到了这个。”
他把木牌递给我。我接过来。沉香木的纹理跟我那块很像,是同一棵树的料子。符文的刻痕里嵌着干涸的朱砂,颜色比师傅那块深,接近褐色。背面的“守一”两个字,刻痕比正面的符文浅,像是刻的人力气不够了,一笔一划都刻得很轻。
“第六容器被封印之后,他的东西都被异常管理局收走了。只有这块木牌,他自己埋在了竹林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竹根从木牌的边缘长过去,把沉香木裹在中间,像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
我把木牌贴在掌心。沉香木的温度比体温低一点点,但不像死物。那种微凉,是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凉。竹根裹过的位置,木头的纹理比其他地方深,像被握出了指印。
“你带着它。”老赵说,“第六容器等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把木牌揣进怀里。贴着师傅那块,贴着A4纸,贴着陶罐,贴着笔记本。五样东西了。不,六样。师傅的嘱托,第四容器的线索,她的遗物,师傅的答案,第六容器的守一。五块沉香木——两块木牌,一张纸,一只陶罐,一本笔记。怀里的东西越来越沉,走路的时候互相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第六容器的木牌上刻的是‘守一’。你师傅的木牌上刻的是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师傅那块,翻到背面给他看。
“龙虎。”
老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碎成几十片的瞳孔里,黑色碎块缓慢地移动,像在拼一个字,拼不上,散了,重新拼。
“龙虎。龙虎山。他把山名刻在木牌上。不是道号,不是功法,是山。”他把木牌还给我。“他把整座山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十五年。”
我把两块木牌并排放在掌心。一块“守一”,一块“龙虎”。师祖和师傅。一个在意识里筑墙,挤了三十年,最后被祂抱进了墙后面的牢房里。一个把山压在自己身上,压了十五年,最后坐在升仙台上,把自己的徒弟送进了祂的嘴里。
“你呢。”老赵看着我,“你刻什么?”
我刻什么?
污染值:30.1%。
涨了0.1。不是因为祂在动,是因为我刚才动了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别的。一个还没有成型的、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冰面还没裂,但能听见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不知道。”我把两块木牌收回怀里。
老赵没再问。他从机井房的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解放鞋的鞋头张得更大了,袜子上的补丁边缘脱了线,露出一小截脚趾。他把脚趾塞回去,踩实了,往外走。
“走吧。天亮之前,得走到下一个村子。村子有一口井,井水还能喝。过了那个村子,往龙虎山方向,水就不能喝了。”
“为什么?”
“因为靠近龙虎山的水,都经过了那口棺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碎瞳孔里的黑色碎块停了一瞬。“棺材没有底。棺材下的土地,被第四容器的血符文浸了一千年。地下水从那里流过,带上来的东西,人喝了,眼睛会碎。”
“像你一样?”
“不像我。我是祂自己蹭下来的。他们喝的是被血符文泡了一千年的水。不一样。我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告诉你这些。他们不能了。”
他走出机井房,月亮已经偏西得很厉害了。东边的天泛出一线极淡的青灰。麦田里的麦茬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影子淡了。我的影子也淡了,触手的轮廓不那么清晰了,但还在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海草。
我跟在他后面。左小腿还是没有感觉,走路的时候需要低头看着左脚。它踩在麦茬上,踩在土坷垃上,踩在干涸的田垄上。一步,一步,一步。不是我的步子,是祂借着我的脚,踩在通往龙虎山的路上。
污染值:30.1%。稳定。
祂醒着。从机井房里老赵说出“守一”那两个字开始,祂就一直在听。不是警觉的听,是专注的听。像一个小孩蹲在大人脚边,仰着头,听大人讲一个关于他住过的房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