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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老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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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地边上有一棵老槐树。不是故意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树干有两人合抱粗,一半枯死了,枝杈光秃秃的戳着天;另一半还活着,新发的枝条上挂着稀稀拉拉的叶子,在月光底下绿得发黑。枯死的那半边树干上,歪歪扭扭钉着一块铁皮牌子,油漆掉光了,剩几个锈穿的窟窿眼。应该是很多年前某户人家钉的,写着“此地有树,小心慢行”之类的话。

我走到槐树底下,靠着活的那半边树干坐下来。不是累了,是左腿没有感觉了。

从膝盖往下,整条左小腿,像灌满了温水。不冷不热,就是没有感觉。不是麻木——麻木是皮肤上的事,针刺上去有触觉但不疼。这是“没有”。把手放在小腿上,隔着法衣能摸到肌肉的轮廓、胫骨的棱角,但大脑收不到任何信号。像摸别人的腿。

我把裤腿卷上去。

小腿皮肤的颜色变了。不是左手那种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是一种极深的紫色,跟飞升那天掌心雷的颜色一样,跟肚子里那个东西蜷缩时的颜色一样。紫色从脚踝蔓延到膝盖窝,边缘不规则,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皮肤表面没有鳞片,没有渗水,没有发光。只是变紫了,然后失去了感觉。

污染值:29.9%。

从玉米地走到槐树底下,不到一里路,涨了0.1。不是祂在主动做什么。是祂在消化刚才的恐惧。像一个人受了惊吓之后,心跳会加快,体温会升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复。祂的平复方式就是长。往我身体里再长深一点。像受惊的兽往洞穴深处再缩一缩。

我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紫色。左腿和左手,一边黑一边紫。照这个速度,等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变了颜色,我大概就变成一个完整的容器了。不是“我怀着一个旧神”,是“旧神穿着一件叫李云生的衣服”。

槐树活的那半边,有一根枝条伸得很低,叶子几乎扫到我的头顶。叶片是槐树常见的卵圆形,对生的,边缘有细锯齿。月光透过叶隙,在法衣上投下斑斑点点的碎影。有一片叶子的影子落在我的右手背上。

影子是槐树叶的形状。但它在我手背上停留了几息之后,边缘开始变化。锯齿变密了,叶尖拉长了,叶脉的走向从羽状变成了放射状。不是槐树叶了。是一种不存在的植物的叶子。我盯着它看,它停在我的手背上,一动不动。然后它从我的手背上升起来。

不是飘起来,是站起来。像一只极小的蝴蝶从栖息的枝头立起翅膀。但它的形状不是蝴蝶,是一片被篡改过的影子。它离开我手背之后,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朝着枯死的那半边树干飞过去了。不是飞,是移动。像投影仪投出的光斑,从一块屏幕移动到另一块屏幕。

影子落在枯树干上。枯树皮是灰白色的,影子落上去之后,变成了深灰色。然后它开始生长。不是影子自己长,是它在枯树皮上“印”出了一个形状。树皮吸收了那小块影子,然后从吸收的位置,鼓出了一个包。

树皮裂开。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木质的芽,是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的触手。小指的一半那么长,末端的口器只有米粒大。它在月光里仰起来,口器张开,朝向我的方向。像刚孵出来的雏鸟,朝向它看见的第一个活物。

污染值:30.0%。

面板跳了一下。黑底红字变了颜色。红字变成了紫色。跟左小腿皮肤一样的紫。

警告:污染值达到30%

不可逆异变临界点已突破

此后所有本能行为均将计入融合进度

建议:——

建议后面是空的。不是被切掉了,是系统自己也不知道建议什么。30%以后,没有建议了。

枯树干上那根小触手还在朝我仰着。口器一张一合,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像婴儿用嘴唇碰出的小泡泡。它把我当成了母体。我影子里分离出去的一小块碎片,落在枯木上,枯木就变成了它。不是寄生,是转化。旧神的力量不再需要通过我的手来施放,它自己会漏。从影子里漏出去,从左手的磷光里漏出去,从左小腿紫色的皮肤里漏出去。漏到哪里,哪里就开始变。

我伸出手,握住那根小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的根部,轻轻一拔。它从枯树皮上脱落下来,在我指尖扭动了几下,然后融化了。变成一小滩透明液体,渗进树皮的裂缝里。树皮合上了,鼓包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污染值没有降回30%以下。30.0%,稳稳地停着。

面板上的紫色字持续亮着。不是闪烁,是常亮。像一盏再也关不掉的指示灯。

槐树活的那半边,风吹过叶子,沙沙响。枯的那半边,一动不动。

“你把它拔了。”

声音从槐树后面传出来。不是祂的声音,不是玉米地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是“我们是逆”的很多声音。是一个活人的声音。男的,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

我从树根上站起来。左腿还是没有感觉,但还能听使唤。膝盖能弯,脚踝能转,只是大脑不知道它在做什么。走路的时候需要低头看着左脚,确认它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槐树后面转出一个人。

不是转,是挪。他从树干后面横着挪出来,背靠着树皮,像一只贴墙走路的猫。挪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住了。

三十多岁,也许四十。胡子拉碴的,头发很久没剪,垂到肩膀,发梢打着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裤子是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两个白印。鞋子是解放鞋,右脚那只鞋头开了胶,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眼睛。

瞳孔是碎的。不是裂开一条缝的那种碎,是整颗瞳孔像一块被锤子砸过的玻璃,碎成几十片细小的、不规则的黑块。那些黑块在虹膜上漂浮着,极缓慢地移动,像冰面上漂着的碎冰。每一次眨眼之后,碎块的位置都会变化。左眼和右眼的碎块形状不一样,移动的方向也不一样。

但他在看我。两只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同时聚焦在我脸上。

San值评估自动激活。

目标:未知

San值:0/100

状态:San值归零

解释:——

解释后面是空的。跟污染值面板的建议一样。系统评估不了San值为零但仍然能说话、能走路、能看人的人。

“你把它拔了。”他又说了一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右手上。右手刚拔过触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还残留着一小片透明液体的反光。“以前我见过一个人,没拔。让那东西长着。第二天那棵树上长满了。第三天树会走了。”

“会走?”

“树根从土里拔出来,分成两条腿。走了。走到山脚下的村子里,井水就变成了。喝过井水的人,眼睛开始——”他指了指自己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变成这样。”

“你喝过?”

“没有。我到的时候,井已经被填了。但填井的那个人,回家之后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瞳孔碎了一片。就一片,指甲盖那么大。他吓坏了,用手去抠。抠不出来。第二天碎了半边。第三天全碎了。第四天他走到填掉的那口井边上,跳下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冷漠,是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San值归零之后,恐惧这种情绪,可能就跟左小腿的感觉一样——没有了。不是压住了,是那个接收器坏了。

“你是谁?”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软包的,挤得皱巴巴的,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我叫老赵。以前在异常管理局华东分局档案室工作。后来他们把我调到清除组。再后来他们把我的档案撤了,证件收了,让我回家等死。”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过祂。”

老赵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烟卷在他指缝里翻来翻去,滤嘴那头的纸被转松了,露出一小截棉花。

“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看见’。是祂让我看见的。全部。祂的全部。不是形状——人类的视觉处理不了那个——是祂的‘大小’。祂在宇宙里的位置,祂存在的时间长度,祂经历过的事情。祂让我看见了一瞬间。就一瞬间。”

“然后你的San值归零了。”

“对。但我没疯。”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这次咬住了,滤嘴被唾液洇湿了一小圈。“San值归零的人,大部分疯了。小部分僵了。极少数——档案里记录过三个——归零之后什么都没发生。该吃吃,该睡睡,该说话说话。就是不怕了。什么都怕不起来。”

“你就是那三个之一。”

“现在是四个了。你路上遇到的那个,秦组长,他是第五个。”

秦组长。华东分局第三行动组组长。在真理会据点被我一掌拍在胸口,San值从71掉到0,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老周让人把他抬走了,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三天之内不要让他照镜子,也许能恢复一部分”。

“他恢复了?”

“没有。他也没疯。磕了三天头之后,第四天早上自己站起来了,洗了脸,吃了碗面,然后去档案室调了所有关于第七容器的资料。现在他在华东分局是个麻烦——San值为零的人不能被清除组收编,但也没人敢让他走。他知道得太多了。”

老赵从槐树干上直起身,走到我面前,碎成几十片的瞳孔盯着我的左腿。裤腿放下来了,遮住了紫色。但他看的不是裤腿,是裤腿里面的东西。

“你的左腿没有感觉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玉米地走过来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左脚。正常人不低头看自己的脚。你能看见污染值,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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