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容器(1/2)
真理会的据点在山阴面的一座废弃道观里。
说废弃也不全对。墙是完整的,瓦是新换的,院子里甚至种了两棵长势不错的松树。但神像被搬走了。三清殿里原本供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的位置,现在空着,只剩下三个莲花底座,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你们把神像扔了?”我问。
老者——他让我叫他“老周”,说这是他在真理会的代号——正指挥手下布置什么东西,闻言回过头来:“没有神,供什么像。”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发表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比如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这世上没有神。
我没接话。因为我现在的情况,确实没什么立场替神仙们辩护。
他们把我安置在偏殿的一间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窗外能看见半片月亮和山顶那个正在缓慢消散的星云漩涡。
我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的指甲已经完全黑了,中指也开始从半月痕处变色。黑色的部分不疼不痒,但摸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指甲的质感,是某种更光滑、更坚硬的东西,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污染值:11%。
这行字时不时就会跳出来,像手机通知一样烦人。我试过用意念关掉它,没用。它想出现就出现,完全不考虑使用体验。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自己的指甲。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您需要进食。融合过程会消耗大量体力。”
“我不饿。”
“您的身体饿。它只是还没告诉您。”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权杖靠在墙边。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我的影子也跳了跳。方向跟火光相反。
老周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继续吧,”我拿起粥碗,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攥着,“刚才在山上说到一半。容器是怎么回事。从头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成两个小点。
“李道长,您对克苏鲁了解多少?”
“克什么?”
“克苏鲁。旧日支配者。沉睡在深海拉莱耶的那一位。”
我搜肠刮肚想了想:“好像在哪本小说里见过这名字。触手,大章鱼?”
老周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听见小学生说“牛顿是那个被苹果砸的倒霉蛋吗”。
“您体内正在孕育的,就是一位与祂同级别的存在。不是克苏鲁本尊,但同属旧日支配者。我们称祂为‘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因为祂的真名无法用人类的声音发出。强行念诵会——”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会怎么样?”
“声带会理解不了自己发出的声音,然后开始长一些不该长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懂了。
“所以,”我把粥碗放下,“从头说。什么是旧日支配者,祂们想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以及——”我拍了拍肚子,“这东西到底要在我肚子里待多久。”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很旧,封皮是羊皮的,边缘磨得发毛,用麻线装订。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章鱼似的生物,头部是一团纠缠的触手,背后生着一对破破烂烂的肉翼。它蹲踞在一座海底城市的废墟上,周围是扭曲的、不符合欧几里得几何的建筑。
“这是克苏鲁。克苏鲁神话体系中最着名的一位旧日支配者。祂们诞生于宇宙的远古时期,比恒星更古老,比时间更古老。祂们不是神,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神。祂们不创造,不庇护,不惩罚。祂们只是存在。像重力一样存在,像熵增一样存在。”
他翻到另一页。这一页画的是更多的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像巨大的变形虫,有的像一团燃烧的眼睛,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只是一团线条,但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这些是其他的旧日支配者。祂们曾经统治地球,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陷入沉睡。沉睡在深海,沉睡在地心,沉睡在遥远的星空中。但祂们在等。等星星的位置对齐,等某些条件被满足,等——”
“等有人把祂们叫醒。”我替他说完。
“对。”
“所以你们真理会想叫醒祂们?”
“不是我们。”老周合上册子,“我们只是……迎接者。预言早已存在,容器早已被选定。我们做的事很简单——找到容器,保护容器,确保降生过程不被干扰。”
“容器。”
这词我听了好几遍了。每一次听到,肚子里的东西都会有反应。不是动的意思,是另一种反应,像是……被挠到了痒处。
“旧日支配者不能直接降临人世。现实的屏障太厚。所以祂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将一缕意识种子植入人类的灵魂,随宿主一起转世轮回。每一次转世,种子都会吸收宿主的生命力和精神力慢慢成长。等到成熟的那一天,种子会苏醒,宿主会——”
“变成祂。”
“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我前面还有六个容器。”我说。
“是。您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怎么样了?”
老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虔诚,不是狂热,是某种更接近“遗憾”的东西。
“第一个容器出现在两千三百年前。秦朝。那是一个方士,为始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方士之一。他在东海的一座岛上找到了‘种子’,或者说,种子找到了他。融合过程持续了三年,最终——”
“他变成了旧神?”
“他融化了。”
老周的声音很轻。
“融合失败。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旧神的意识。第一个容器的身体在三秒内从固态转化为液态,然后汽化。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二个呢?”
“汉朝。一个儒生。融合过程持续了两年。他撑到了第五年,比第一个久。但在最后阶段,他的意识被旧神的意识完全覆盖。不是融合,是覆盖。像一张纸被另一张纸贴上去,底下的字再也看不见。他变成了旧神的傀儡,没有自我,只有本能。真理会的前身——当时叫‘归一会’——不得不把他封印了。封印持续了一千八百年,直到他的身体自然衰亡。”
“第三个。唐朝。一个密宗僧人。他融合了七年,差一点成功。但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自我了断。用金刚杵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在意识深处跟旧神对话了七年。第七年的时候,他看见了完整的真相。然后他选择了死。”
老周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
“第四个。宋朝。一个普通的农妇。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旧神,什么是容器。种子在她体内沉睡了整整四十年,没有任何异动。她活到六十三岁,寿终正寝。下葬的那天晚上,整个墓园的东西全部活了过来。棺材板从内部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的不是她的尸体。”
“是什么?”
“不知道。当时的记录只写了四个字:不可名状。归一会用了一百二十条人命,才把那东西重新封印回棺材里。棺材现在还在。”
“在哪?”
“不能说。”
我没追问。
“第五个。明朝。一个锦衣卫百户。他是所有容器中融合时间最短的——六个月。因为他不是被动融合,是主动的。他找到了归一会收藏的关于旧神的典籍,自己进行了召唤仪式。他以为可以控制旧神的力量为己所用。”
“结果呢?”
“他确实成功了。六个月。”
“然后?”
“然后旧神告诉他,这六个月是祂借给他的。现在到期了。”
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个灯花。这次不是因为油,是因为窗外灌进来的风忽然变冷了。
“第六个。”老周说,“清朝末年。一个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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