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容器(2/2)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龙虎山的道士。”
“对。龙虎山,天师府。他是您的——”
“师祖。我师傅的师傅。”
老周缓缓点头。
“第六个容器的融合过程持续了三十年。是所有容器中最久的。他找到了压制神性的方法——用道门的‘守一’功法,在意识中筑起一道墙,把旧神的意识和自己的意识隔开。三十年里,他一边修行一边对抗,从未失守。”
“那后来呢?”
“后来他主动撤掉了那道墙。”
“为什么?”
老周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灰色的粗布,系着红绳。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牌。灵位。
上面写着一个道号。
我师傅的道号。
“您的师傅不是寿终正寝。他是被旧神意识侵蚀的第六容器伤重不治。那一年您八岁,刚被领上山。第六容器——您的师祖——体内的旧神意识突然暴走,冲破了‘守一’的墙。您的师傅为了封印他,耗尽了全部修为。成功了,但人也不行了。”
“师祖呢?”
“封印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封印从内部被撕开了。您的师祖——不,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旧神意识——站在您师傅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第七个已经来了。他是钥匙。’然后祂就消散了。不是死亡,是主动放弃那一世的容器形态。因为祂已经找到了更好的。”
老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落在脸上,是落在肚子上。
“‘第七个是钥匙。’您的师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您刚到龙虎山不到一个月。您的师傅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检查了您的经脉,您的魂魄,您的命格。然后他发现——”
“我是第七个。”
“您是第七个。而且是所有容器中适配率最高的一个。您不是被动被种子选中。您的魂魄本身,就是那颗种子经过六世轮回后孕育出的最终形态。前面六个容器都是种子的‘试用版’,只有您——您是正式版。”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这一次不是翻身,是舒展。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手,终于慢慢张开了手指。
污染值:12%。
“所以您的师傅做了一件事,”老周说,“他修改了飞升咒。把道门的飞升咒和旧神的召唤咒融合在一起,编成了那篇您今天念出的咒语。他赌了一件事:既然种子注定要苏醒,与其让它在不可控的情况下暴走,不如主动唤醒它——在您最强的时候,用最完整的仪式,让种子以最完整的形式降生。然后——”
“然后让我自己对付它。”
老周没有说话。
“他把最强的兵器和最强的敌人一起交到我手里,让我自己选。”
老周还是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法衣见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正在浮现。不是血管,不是经脉,是某种有规律的图案,像符箓,又像什么古老文字。
“适配率99.7%,”我说,“那个面板告诉我的。同类容器历史最高适配率43.2%。”
“面板?”
“神性污染值。黑底红字,会在我脑子里跳通知的那个。你们看不见?”
老周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敬畏。
“您能看见污染值?”
“看得见啊。8%,10%,11%,一路往上涨。刚才12%了。”
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白须上,影子拖得很长。
“所有容器中,只有第一个和第三个在融合初期报告过类似的现象。但他们描述的不是‘数字’,而是……感觉。模糊的、难以量化的感觉。您能用数字精确感知污染程度——”
“说明什么?”
他转过身。
“说明您的意识跟祂的意识之间的界限比任何容器都清晰。清晰到可以用数值衡量。您师傅赌对了——您确实是最特殊的一个。您不是被祂同化,您是跟祂共存。至少目前是。”
污染值跳到了13%。
我左手的中指指甲已经完全黑了。食指的黑色正在往指根蔓延。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问。
“活着。保持清醒。找到剩下的降临点。您的师傅在名单上标注了七处,龙虎山是第一处,红白撞煞村是第二处。您需要去那些地方。不是摧毁,是——我也不知道。您的师傅在日记里写过,他相信第七个容器能做到前六个做不到的事。但他没说具体怎么做。”
“日记在哪?”
“大部分在异常管理局手里。真理会只拿到了一部分残页。”
“异常管理局又是什么?”
“官方的机构。全称是‘异常现象管理与调查局’,直属最高层。他们知道旧神的存在,也知道容器的存在。他们的职责是——”
“阻止降临。”
“对。用任何手段。”
“包括杀了我?”
老周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包括杀了您。”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枸杞。味道不错,像是用心熬的。真理会的厨子手艺比天师府的强。师傅做的粥永远是糊的。
肚子里的东西安静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粥,还是因为听完了自己的来历。
污染值停在了13%,没有继续上涨。
“老周。”
“在。”
“你们真理会,崇拜的是祂对吧?旧日支配者,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不管叫什么名字。”
“是。”
“那如果我最后把祂从身体里赶出去了,你们还会跪我吗?”
老周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李道长。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做到了——把一位旧日支配者从您体内驱离,同时保持自己的意识完整——您不需要任何人跪您。您自己就是新的神。”
“我是道士。道士不封神。道士是修道的。”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
“神要人跪。道不要。”
污染值:13%。
稳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分成两片。一片是正常的银白色,一片被我的影子挡住了。影子里的无数只眼睛已经闭上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还在微微眨动。
触手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七处降临点,刚去了第一处。红白撞煞村在等我。
肚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个身,像是也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我没有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