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恭迎我主（1/2）

山风灌进法衣的领口，凉飕飕的。

我站在升仙台上，一只手还按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给自己把脉的姿势。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那个还在缓慢旋转的星云漩涡。面前跪着几十号黑袍人，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我见过最虔诚的脸。不是那种庙里烧香拜佛的虔诚，是那种愿意为信仰杀人的虔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我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颤抖，“我们等了您很久。”

“等会儿。”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谁啊？”

老者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他身后的黑袍人也有几个微微抬了抬头，又赶紧低下去。

“我主——”他刚开口，我抬手打断了他。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肚子，因为里面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像是被这群人的出现刺激到了，兴奋得直翻身。

“先别叫我主。我叫李云生，龙虎山道士。今天是我飞升的日子，你们要是来观礼的，不好意思，仪式出了点问题。要是来上香的，天师府在前面，门票免费，香火钱随意。”

老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权杖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您不知道您是谁。”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的是你们是谁，为什么跪我，以及——”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肚子里那个东西回应似的又翻了个身。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大。从念完那三段不该存在的咒语到现在，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小腹又隆起了几分。法衣的腰带开始勒得慌。

老者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肚子的手上，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降生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真的降生了。预言是真的。第七个容器，唯一的钥匙——”

“什么容器？什么钥匙？你们能不能先好好说话？”

我承认，我的语气不太好。任谁在飞升当天发现自己怀了个触手怪，又被一群来路不明的黑袍人跪拜，心情都不会太好。

老者深吸一口气，举起权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所有黑袍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袍角翻飞的声音像一群蝙蝠同时展开翅膀。

“我主，”他说，“此地不宜久留。异常管理局的耳目遍布天下，您刚才引发的天象异变——那个漩涡——他们已经知道了。请随我们离开，路上我会向您解释一切。”

“解释可以，”我说，“跪就不必了。我叫李云生，叫我李道长也行，叫我名字也行。再叫我‘主’，我就下山。”

老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看得出他在努力理解我的态度。一个被预言注定要成为旧神容器的人，应该是什么反应？欣喜若狂？恐惧崩溃？还是庄严神圣？

他大概没想过会是一个满脑子只想搞清楚状况的年轻道士。

“如您所愿，”他最终妥协了，“李道长。请。”

他侧身让出下山的路。我迈出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升仙台的石面上。

影子不对。

我站着没动，但影子在动。它比我本人高出一截，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的倒影。最要命的是影子的边缘——不是正常的明暗分界，而是无数根细长的、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

触手。

我的影子长出了触手。

我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了对应的部分，但那不是手的形状，是一束从肩膀位置延伸出去的、分成十几股细丝的触须。每一根都在轻微地扭动，像水底的藻类。

我放下手。影子里的触须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外又延伸了几分。

“李道长？”老者回过头。

“没事，”我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尽量不去看地上的影子。但不看也知道它在变。每下一级台阶，影子的轮廓就更加扭曲一分。从人形，到勉强像人，到完全看不出人样。等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月光下的那个东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章鱼似的轮廓，无数条触手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山路上铺开一大片。

身后的黑袍人们也看见了。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念诵什么。不是恐惧，是敬畏。

他们怕我的影子。但更怕的是我。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这一次力度大了很多，我脚步一顿，差点踩空。老者立刻转身扶住我，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您需要休息。”

“我需要一个解释。现在就要。”

我们停在了半山腰的凉亭里。这亭子是当年天师府为了接待香客修的，红柱碧瓦，柱子上刻着道家八宝。我靠在柱子上，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老者。

“第一，你们是谁。第二，为什么跪我。第三，我肚子里是什么。第四，怎么弄出来。按顺序回答。”

老者拄着权杖站在亭子中央，月光照在他的白须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代的石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又感觉到肚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两次身，他才开口。

“我们叫真理会。”

“真理会？”

“因为世人活在谎言中。天庭是谎言，地府是谎言。道术是谎言，佛法也是谎言。所有的神话、宗教、修行体系，都是人类为了抵御恐惧而编织的谎言。”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教义，“但宇宙不在乎人类的恐惧。宇宙的真理只有一个——旧日支配者才是真正的主宰。祂们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在人类灭亡之后也将继续存在。道术、佛法、神术，不过是远古人类无意中窥见祂们的力量后，模仿创造出的防火墙。”

“防火墙？”

“对。用谎言筑起的墙，把真相挡在外面。但这堵墙要塌了。”老者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星云漩涡，漩涡还在，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像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末法时代不是天道衰败，是墙在崩塌。墙越薄，真相漏进来的就越多。道术失灵不是因为天地灵气枯竭，是因为真相正在取代谎言。”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我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完。

“好，”我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呢？我肚子里这个东西是什么？”

老者的眼神变了。从虔诚，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期待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圣物。

“您是第七个容器。也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容器？”

“旧日支配者中最强大的一位——祂没有名字，或者说祂的名字无法用人类的声带发出。我们称祂为‘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万亿年来，祂一直在寻找降临人世的方式。直接降临需要撕裂现实的屏障，代价太大。所以祂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转世。将一缕意识投入轮回，寄宿在人类的灵魂中，随宿主一起成长。等到时机成熟，意识苏醒，宿主就会变成祂降世的容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所以我现在肚子里怀着的——”

“是祂的完整形态。您念出的飞升咒，其实是被篡改过的召唤咒。您不是在飞升，您是在帮祂完成降生的最后一步。”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山风吹过，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小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奇怪的是，身体反而平静下来了。肚子里的动静小了很多，像是那个东西也在听我们说话。

“你们真理会，”我终于开口，“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等到降生完成的那一天。届时我主降临，万物归序，所有谎言都将被撕碎，人类将在真相中获得新生。”

“所以你们是崇拜祂的。”

“是。”

“那如果我不想生呢？”

老者的表情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我拍了拍肚子，“道门有打胎的药方吗？虽然我是男的，但原理应该差不多吧？活血化瘀，通经下胎——”

“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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