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觊觎(1/2)
夜黑得像块泡透了墨的破棉絮,死死捂着陆家村。连村头那几条野狗的叫声都冻得发闷。
两道大灯光柱蛮横地戳开雪幕,晃得道边的雪粒子直扎眼。柴油机轰隆隆地碾过冻土,到老榆树底下,“咔哒”一声憋了火。
排气管扑哧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陆北川推开车门跳下来,反手“哐当”把铁皮门拍上。
黑皮夹克肩窝落了层雪,他随手呼噜了一把,大步跨进院子。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一路“咯吱”作响。
堂屋那灯泡也就十五瓦,黄了吧唧的光里还飘着煤烟味。
苏晚靠着八仙桌,手里转着半截红蓝铅笔。孙爷坐对面,老花镜都快滑到嘴丫子了也顾不上推,一双手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算珠撞得噼啪乱响。
听见院里的动静,苏晚笔尖一停,抬了眼。
陆北川掀开门帘带进一阵穿堂风。他扯开夹克拉链,从内兜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还带着体温,“啪”地拍在桌上。
信封口没封,里头一沓崭新的大团结露了个头,边角蹭着点黑机油。
“两千。吴经理当面点的,一分不少。”
他勾过长凳坐下,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敞着,顺手捞起桌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仰脖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太凉,激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苏晚把信封往对角一推。
孙爷拇指沾了点唾沫,捻着票子边缘刷刷刷过了一遍,接着舔了舔铅笔头,在账本上添了一笔。算盘又跟着响了两声。
“这趟还算顺?”苏晚看着他裤脚上冻硬的冰碴。
陆北川把缸子磕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凑了凑,嗓音发沉:“去的时候顺。回来路上,带了条尾巴。”
算盘声戛然而止。
孙爷抬起头,这回老花镜是真滑到嘴唇上面了。
苏晚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什么车?”
“黑色桑塔纳。黑A·3924。”陆北川曲起指节扣了两下桌板,“跟了五十公里。我给油他加速,我踩刹车他减速。跟得那叫一个从容,生怕我瞎了看不见他。这黏糊劲,比村口王寡妇盯卖肉的老李还紧。一直跟到县城边上,才打灯拐进岔路。”
苏晚没接茬。
八零年这会儿,能开得起桑塔纳的,全省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要么是坐办公室的,要么是手里沾过血的倒爷。
“周卫国的人?”
“不像。”陆北川摇头,“特调组那帮人办事连个屁都不放,哪会这么招摇。这摆明了是在摸咱们的送货路线,连装都懒得装。”
苏晚站起身,把账本一合,塞进抽屉落锁:“孙爷爷,今天先拢到这,您早点歇着。”
孙爷活了多大岁数,一看这架势,知道接下来的话不适合他听。老头一句废话没有,算盘往布兜里一塞,裹起椅背上的破棉袄就往东屋走,临了还顺手把堂屋门给带严实了。
苏晚拽过衣架上的藏青呢子大衣套上,拉开抽屉摸了几张零钱揣进兜里:“走,去镇邮电所。”
陆北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都九点半了。”
“摸不清底细,今晚谁也别睡。”苏晚推开门,“等刀架到脖子上再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卡车重新打火,碾着冰碴子扎进黑夜。
车里的暖风早坏了,吹出来的风跟刀片似的,刮得人骨头缝发疼。陆北川把着方向盘,那双旧棉手套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拇指。
“你猜是谁?”他问。
“要么是胡爷的对头,要么是闻着钱味儿过来抢食的过江龙。”苏晚把手揣进大衣兜里,“能调动桑塔纳,胃口小不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镇邮电所门外。
老苏式红砖楼,墙皮秃了一大块,门头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白漆大字斑驳得快认不出了。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大铁炉子烧得通红,煤烟混着劣质旱烟味直冲天灵盖。水磨石地上全是雪水化开的黑泥印子,乱七八糟。
绿漆长柜台后头,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看报纸,瓜子皮在手边堆了个小尖。听见有人进屋,她头都没抬:“下班了,明早八点再来。”
苏晚走过去,摸出张五块的票子,“啪”地拍在柜台上。
“加急。接县城废品站。”苏晚点点桌面,“接通了,这钱给你添点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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