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投诉箱里的母亲(2/2)
他把探视证贴到门上。
结算口的木门向内开了半尺,门后出现一扇小窗。窗框刷着旧绿漆,玻璃中间开着半圆孔,孔下摆着一个搪瓷盘。
盘里放着一支红笔。
红笔旁边,一张出院单压着白色腕带。
窗口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旧式蓝布外套,头发挽在脑后,侧脸被灯照得发黄。她手里拿着半枚铜钱,铜钱边缘有烧过的黑印。
楚歌的黄绳自己绷直,铃舌在布包里闷响了一下。
红姐低声道:“别看太久。”
陆渊走到窗口前,三床牌横在胸口,声音压得很轻。
“赵淑兰。”
女人抬起脸,目光落在他脖颈的黑纹上,又落到他左掌的血。
“手又伤了。”
陆渊没接这句。
“出院单谁给你的?”
女人把半枚铜钱放进搪瓷盘,指尖按住。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说你会来接我。”
楚歌在后面小声骂。
“靳寒这人连家庭伦理都外包,真会省事。”
陆渊看着那半枚铜钱。
“这是哪来的?”
“床脚。”
陆渊的手指停在三床牌边缘。
无名店床脚那枚刚被梁承安压到小鱼左腕。眼前这枚边缘黑印相同,可红印位置错了半寸。
复制押物。
旧院拿不到原件,就做了能骗签收的影子。
陆渊问:“你要我签什么?”
赵淑兰把出院单推到半圆孔前。
“签完,我回家。小鱼也能打针。”
红姐压着嗓子插话。
“问她母剂。”
陆渊没回头。
“母剂在哪?”
赵淑兰的手指在腕带上停了停。
“在三床。”
“谁放的?”
她抬头看他。
“你爸。”
陆渊扣着三床牌的手收紧,木牌边缘顶进伤口,血顺着牌角往下滴。
“陆成舟签的三床代签,没碰母剂。”
赵淑兰沉默了。
窗口里的灯跳了一下,搪瓷盘里的铜钱发出很轻的响动。
陆渊把酱油小票贴到玻璃上。
“十二年前,你让他买酱油,顺手签三床。你避开人名,是怕旧院抓他。现在让我签接收人,你想把谁送进我店?”
赵淑兰的手指慢慢收回袖口。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些。
“渊渊,你长大了。”
陆渊盯着她。
“少套近乎。我小时候讨厌别人叫这两个字,你每次这么叫,下一句都是让我背锅。”
楚歌低声道:“这家庭教育还挺写实。”
赵淑兰把出院单往前推了一寸。
“签三床。”
“单上是接收人。”
“你可以改。”
“红笔在你盘里。”
赵淑兰垂下目光,看着那支红笔。
“你拿。”
陆渊没动。
窗口内外隔着半尺,红笔摆在搪瓷盘中央,笔尖朝着他,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院办留档。
他要伸手,就会碰到搪瓷盘里的影子铜钱。碰了,接收关系成。
陆渊心里盘了一遍。
赵淑兰主动让他拿笔,说明笔能改单;她压着铜钱,说明铜钱才是签收媒介。红笔危险,但可用。隔着盘取不到,除非有人从旧院账外拨动它。
他转头看楚歌。
“铃舌。”
楚歌愣了半拍,摸出小铜铃。
“这小东西还能当筷子?”
“铃点夜班,盘里这支笔算值班物。”
楚歌看向红姐。
红姐咬牙道:“能拨,别响。响了窗口关。”
楚歌把黄绳穿过铃舌裂口,手腕一绕,黄绳贴地游到窗口下。铃舌碰到搪瓷盘边,发出一记很闷的短音。
赵淑兰的手压住铜钱。
陆渊开口。
“你要回家,先把铜钱拿开。”
“拿开,你就不签了。”
“你压着,我更不签。”
赵淑兰看着他,语气软下来。
“小鱼等不了七十二小时。”
陆渊把药盒取出,隔着风衣布料垫在掌心。
“她等不了,我更不会把门钥匙递给旧院。”
窗口里,赵淑兰的指尖一点点离开铜钱。
就在指尖完全离开那一刻,楚歌手腕一抖,铃舌带着黄绳弹起,撞翻红笔。
红笔滚出搪瓷盘,从半圆孔掉到外面。
陆渊用三床牌接住笔,笔尖在木牌背面划出一道红线。
门上红字立刻跳动。
院办留档笔已离柜。
请归还。
陆渊没理,拿红笔在出院单接收人栏下方写了三个字。
三床收。
红字扭动。
格式错误。
陆渊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接收地点不变,接收人空缺,出院人退回三床账,待家属复核。
窗口内的赵淑兰伸手抓单。
陆渊把三床牌往玻璃孔上一插,卡住她的手腕。
腕带翻开,白底红字露了出来。
出院人:赵淑兰。
括号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纸身。
红姐看见那两个字,声音压低。
“这不是本体。”
话一出口,她立刻闭上嘴,像吞了一块碎瓷。
陆渊把红笔笔尖按在“纸身”二字上,往下一划。
“纸身退档,本人未接收。”
窗口里的女人突然抬头,喉咙里发出纸页揉皱的响声。
“陆渊,你敢退我?”
陆渊的声音贴着玻璃孔送进去。
“我妈要回家,会先问小鱼疼不疼。你上来就让我签字,业务味太重。”
红笔落下最后一笔。
出院单上的接收栏冒起红烟,靳氏医疗集团那枚预结算章被烫出一个洞。
门上红字疯狂跳动。
预结算异常。
接收失败。
纸身退回院办。
追偿单位:靳氏医疗集团。
楚歌看着那串字,嘴都快咧到耳根。
“好,顾主任刚背完锅,靳氏又收账单。今晚这旧院财务部全员加班。”
红姐盯着复印章,手背红印退到腕骨,终于断开一截。她把那张复核回执收进木匣,动作快得连楚歌都没来得及贫。
窗口里的赵淑兰开始塌下去。
蓝布外套扁成纸片,头发散成黑线,腕带落进搪瓷盘。那半枚影子铜钱裂成灰,灰里露出一小块透明塑封。
陆渊用三床牌挑出塑封。
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角。
照片上,年轻的赵淑兰抱着还没长大的陆小鱼,陆成舟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酱油瓶。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熟。
别让小鱼打完整针。
陆渊的手停住。
楚歌凑过来,念完那行字,声音一下压低。
“完整针?老板,你手里是半支子剂,母剂在三床账。合起来才叫完整针?”
红姐的木匣合上,发出咔的一声。
“第三针分母剂和子剂,药房页只写用法,没写后果。”
陆渊把照片角夹进死亡证明,药盒贴着胸口,凉意钻过布料。
赵淑兰留下这句话,是警告,还是旧院借她手写的第二道套?
他没时间分辨。
结算口的门开始往内塌,窗口后的墙皮一层层卷起,露出后面狭窄的楼梯。楼梯向上,尽头透着旧物街后巷的灰白天光。
门上红字换成最后一行。
投诉复核生效。
临时离院通道开启:三分钟。
楚歌把铃舌塞回布包,拉起黄绳。
“走走走,三分钟,我上次被债主追都没这么刺激。”
红姐抱着木匣先跨上楼梯,靴跟踩在木阶上,发出空响。
陆渊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投诉箱。
箱口里又吐出半张黄纸,纸上字迹很新。
投诉人:赵淑兰。
投诉内容:有人冒用我的出院单。
纸下方的签名栏,压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陆渊伸手去拿,楼梯尽头的天光暗了一下。
楚歌在上面喊。
“陆渊,通道在缩!”
陆渊用三床牌一挑,把半张黄纸卷进掌心,转身踏上楼梯。
木阶在脚下往后断,湿冷的风从背后追上来,夹着结算窗口女声的催促。
“红笔未还。”
陆渊把院办留档笔往后一抛。
红笔落进塌陷的门里,笔尖最后在墙上拖出一行字。
七十二小时内,禁止完整注射。
楼梯口的光压下来,三人从后巷一扇废弃铁门里摔出。
雨已经停了。
旧物街的清晨灰蒙蒙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花猫,见他们出来,尾巴炸开,钻进电动车底下。
楚歌扶着墙,弯腰喘气。
“我宣布,南山旧院荣获本年度最烂景区。门票倒贴我都不来。”
红姐站稳后,先看木匣里的复印章。章还在,值班册最后一页的排班表被撕开一道口子,洪玉梅三个字淡了不少。
她抬头看陆渊。
“你拿到药,也拿到警告。交易到此结束。”
陆渊把半张投诉纸塞进风衣。
“你欠我一次。”
红姐冷笑。
“陆老板,刚才是我按的投诉人。”
“原诉留箱,复印章归你,出院纸身我退的。你少背一口黑锅,这账不小。”
红姐盯着他几秒,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黑色名片,丢过去。
“靳氏预结算走的是城南慈安疗养院账户。顾砚在外联处查不到,靳寒也不会用自己名字签。你想查钱,从慈安查。”
陆渊接住名片。
名片背后写着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慈安送药车。
楚歌看见那行字,刚想开口,后巷尽头传来无名店门铃声。
叮铃。
隔着一条街,那声音本该听不见。
可这一下清清楚楚,贴着三个人耳边响。
陆渊抬头看向旧物街方向。
手机在风衣内袋里震动起来,屏幕裂纹下,梁承安的来电亮着。
他接通。
梁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监护仪滴声平稳,却多了另一道拖鞋踩地的声响。
“陆渊,店门口来了个女人。”
陆渊握着手机,雨水从发梢滴到领口。
梁承安顿了顿,呼吸沉下去。
“她说,她叫赵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