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来处(1/2)
谢停云俯身,等医官点头,才在裴玄章近旁坐下。
“我来自所有读书人想去的未来。”
这句话离谢停云的来处很近,离眼前的河岸也很近。
他记得自己曾站在一间满是粉笔灰的教室里,给一群写不好作文的孩子讲:一个字写错,可以划掉,再写。
没人会因此夺走他们明日的课本。
那时他也曾把改卷拖到深夜,嫌孩子们问得太细。
如今想来,肯举手追问的那几个,倒是他最舍不得叫他们停下的学生。
那间教室离白泽闸隔着他回不去的岁月。
他曾以为来此后最难熬的是记不清一首诗,如今才明白,许多事连背下全部典籍也无从代答。
若他一声令下就能替江南每个人定好此后百年的路,裴玄章今日的错,换一支笔仍会重来。
裴玄章的眼睛微微睁大。
“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也许还没建好。”
“你拿未有之物,跟我辩这百七十年的天下?”
“我见过许多后来人犯的错。书堆得更高,门照样可能关上;字传得更快,谎话也能跑得更快。”
“你说的未来,竟还会犯错?”
“会。还会有人问:当年为何没人拦一张害人的纸。往后也未必总答得上。”
“既然答不上,你又凭什么改我的旧章?”
“因为昨夜西巷拍门的人等不到百年后。”
裴玄章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替那十七人再找一个能等待的理由。
河边风轻了,医官伸手探裴玄章的脉,另一手仍按着伤处。
裴玄章笑了一下:“那你凭什么以为你的路能胜?”
“我不敢替几代人作保。我只看见昨夜广陵肯开一扇门,今天有人肯问一张纵火令是谁写的。”
“你若早说有这么多人会来问,我当初就该烧得更快。”
那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
谢停云望着他:“你到最后仍盼他们闭嘴。”
“我盼过。”裴玄章的手慢慢松开衣袖,“后来我听见章惟正问我,读书二十一年究竟为了什么。我答不上。”
“永宁仓那名木匠,叫周望山。”
“我记得。”
“你如今记得了,案仍要查。”
“若查出当年他确实持刀呢?”裴玄章问。
“照实写。我不会为赢你,先替周望山造一个无瑕的人。”
“若查出他无辜?”
“请他的家人看卷,再叫下令的人留名。你今日肯交出青匣,查案的人便多一条来路;你交得再早些,昨夜也许少一条找不回的命。”
裴玄章没有应。
他能交出的最后几页纸,已经补不上卢老三回家的路。
“该查。”
章惟正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谢停云对他说:“他若还有话,你照原句写。”
“先生从前不准我记他一时的气话。”
“今夜已经有一张札命让人付了代价。好话坏话都留,省得后来人只读见他辩得漂亮的那半页。”
章惟正含泪点头,写下时辰,也在笔者一栏写自己的名。
裴玄章闭眼片刻,声音几不可闻:“我的名字,也留下。”
“会留。令是你写的,城里的人也是你想吓住的。后人读到这页,得知道是谁做的。”
裴玄章再没说话。
医官守了半刻,终究缓缓放下手。
章惟正跪在岸边,先哭出声,又将青匣最下那张尚未读过的收令回执交给太子。
“弟子想护先生,护到最后,总该把他写过的字交全。”
太子收下,没有叫他替老师认罪,也没有把他今日的证词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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