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来处(2/2)
严伯修扶起章惟正,与他一起把七页青匣纸交巡察司封好。
老人曾替裴玄章辩经,今日照样肯校他的错令。
“裴玄章已死,所涉旧案继续查。陆掌事刺人、纵火各查经手;青匣入封,尚未到的证人继续找。”
岸上有人不解:“人都没了,还查?”
“被锁在巷里的十七人仍在。”姜照雪道,“烧了屋的人要算损失,受伤的人要算药钱。查案不能只等着罪魁回话。”
太子随即叫人把卢老三的案另添一页。
屋梁为何落下、他接了谁的救援令、那把旧锁是谁请他修的,逐件查证。
少年后日来问,官府至少要能告诉他已问过哪些人。
谢停云在旁听着,没有替太子补一句。
那晚救城时他坐在城外,今日也不该抢走每个人自己肯担的字。
谢停云慢慢起身,医官瞪得他又坐下。
“好,我等车。”
陆小乙在一旁看得鼻酸,仍没忍住:“公子今日学会怕医官了?”
“怕他在伤册上写‘屡教不改’。”
“您本来就在。”
“谁说我有救了?”
“您还会顶嘴,医官才肯接着骂。”
顾怀璧看着那只青匣,忽然道:“旧席退了,余党还得逐案找。天下共卷要不要封?”
“接着传。”谢停云答,“裴玄章的《正学统》也留下。别替他删掉写得好的句子,更别藏了那张备用令。”
“你真怕他死后还有人读?”
“让人读明白,再由他们自己决定拿哪一句去做事。”
两人回广陵时,城里还闻得到湿木灰味。
城东麻行的掌柜坐在门槛上,数被烧弯的秤钩;绸行伙计把完好的布匹分给暂时无被可盖的人,记下借出多少,免得掌柜明日找不到又把善事做成一桩糊涂账。
太子把临时住处的钥匙交给各坊自己推举的看守人,官府只留一份出入回条。
姜照雪要追的火讯执事仍在逃,巡察卫把他的衣貌、最后露面的水口交各处查验,却没因此封掉往石城的运药路。
昨夜的火已够会关门,今晨谁再随手添一道,救回的人又得为一张告示绕半座城。
西巷的老妇把那扇被撞坏的门板靠在墙边,正教几个孩子认门上新写的“北空场”三个字。
“写得太小。”豆子挑毛病,“昨夜烟大,隔五步就瞧不见。”
“那你写大些。”老妇把粉笔塞给他。
“陆先生,我写完能不能给您看?”
“写完先让奶奶看。”陆小乙说,“她昨夜就比我会认门。”
城中张贴了火后清册:受伤二十三人,暂住何处;卢老三的身故另册登记;烧毁房屋分街记,赔付先按可核的损失发;失踪者一栏划去方兴的名字,保留划改日期。
谢停云在册旁另铺一页纸,题作《广陵火后记》。
陆小乙原本想把题目写成《谢大人一夜救广陵》,笔蘸了墨,被田娘子拎着衣领问:“昨夜你拿什么递水,拿这题目吗?”陆小乙只好挪开砚台,笑说自己也扛过两桶。
谢停云听见,叫他把那两桶记在水队簿里,别替文章抢;陆小乙嘴上抱怨,笔却真往簿上走。
“火过三坊,灰落十二坊。断梁有尺寸可量,失去的一夜却无尺可折。记火者当记敲门的手、背人出巷的肩,也记那道曾锁住活人的门。若只记一声官府扑灭,门后十七人的拍击便成了无主的响。”
“昨夜有人舍去自家空棚,换邻屋一夜安睡;有人拆锁,也有人亲手把锁铸上去。请把两者同写,叫后人知道:城墙再厚,护不住一条故意封死的路。今日先问各家睡在哪里,再论谁在纸上写得漂亮。”
“愿书能载来处,路能通去处。愿后来者比我们少犯一桩错;若仍犯错,也有胆量将我们的旧痕翻到明处,教下一双手知道该拆哪一道门。”
田娘子读完,朝第二段一指:“睡处我替你补。方兴一家今夜住我屋里,他的房还漏风。”
“补。”
“你这文章写得好,怎么没写我家又多一口人?”
“那就请田娘子在旁边补上。”
“那我明日还来。”
姜照雪把时辰纸递还给他,上头新添了三行:入城几时,回城几时,换药几时。
“第三行医官写的,你若不认,去同他辩。”
“我认。”
“那就回药铺。”
两人走出西巷,太子的随从从官驿赶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封好的试行回报。
“殿下,江南十二县的试行册到了。头一页是寒门应试名籍,原先留空的县,如今有人敢署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