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最后一问(2/2)
“先生,您辩输了,连最后这点后路也不要?”
“写过什么,让他们看。”
陆掌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青匣里还有旧印名录、仓银调拨与数名已经死去的墨社执事的收令簿。
裴玄章若把这些交出去,便再没有一张干净的旧学旗能替他遮身。
“先生当真要让那群人逐页问您?”
“昨日已经有人问了。”
“他们会拿每一个错字来辱您。”
裴玄章停了半晌:“字可以改。那夜锁上的门,改不了。”
陆掌事盯着他,眼里的惶恐一转,竟抽出袖中短刃,刺向裴玄章的腹侧。
章惟正失声喊:“先生!”
姜照雪一箭钉住陆掌事持刀的袖口,卫士从上游绳船靠近,先拉开两人,再扶住将要撞石的船头。
“人活着押上来。青匣一张也别少。”
陆掌事被带上岸时还挣扎着骂章惟正背师。
章惟正没有回嘴,跪下帮卫士拾起落水的三页纸,逐页报出原来的页码。
青匣七页,湿了三页,一页没少。
章惟正将湿页摊在木板上,一边按住卷角,一边认出自己十四日前的笔画。
那时他以为先生顾虑的是书院被乱民冲毁,誊完便把纸交了出去。
如今“封西巷”三个字仍端端正正,连他惯用的收笔都在。
他低声道:“弟子写字向来求稳,竟替一把锁也写得这样稳。”顾怀璧替他把页角压好,叫他把这句另记到自己的证词里。
裴玄章上岸时仍有气,医官用干布压住伤处,叫众人让开。
“伤深,先别搬远。带药箱来。”
太子道:“裴玄章,涉纵火、伪印、截粮、刺杀诸案,先行拘押。医官照救,案卷照查。”
谢停云被拦在岸上五步外。
裴玄章望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先问:“城呢?”
“还在。”谢停云答。
“旧文库?”
“外墙熏黑,守值的人都回家了。南市、东埠烧了屋,受伤的有人照看。”
裴玄章合上眼,似乎想说一句“尚好”,终究没能说出口。
青匣当众开封,由章惟正、顾怀璧和一名巡察卫共同验页。
最上面是那张备用令。
“城东麻行、城南绸行、旧文库外墙,三处同举烟讯;封西巷,诱官军守库;北水口暂闭。”
后面写着“若局势有变,按此行事”,落款是裴玄章的私押。
章惟正念到最后一字,手一直抖。
太子没有让他停:“押是真的,还要验何时写、谁收令。城中动手的人,各自照证据查。”
南市那名黑痣假官差,手上的收令绳结与匣中样绳对上了两处,仍需找制绳人与发令者核实。
太子将他、陆掌事和逃走的火讯执事分列三行,不准书吏把三个姓名合写成“墨社一干”。
“放火、锁门、举讯,各有一只手。”他说,“查到哪一只,算哪一只。”
“请殿下别替我辩成假。”裴玄章睁开眼,“私押是我落的。”
“你知道巷门要锁?”谢停云问。
“知道。那时我以为火只要够远,民便会怕,官便会停。”
“火隔着谁的屋才算够远?”谢停云问。
书吏把昨夜的火场街图摆到他面前,裴玄章的目光落在上头。
他曾把三处起火点画成最省笔的三粒朱砂,朱砂之外一概留白。
如今每一处旁边都添了住户、伤者与被拆的屋,空白处再也装不下一个“民”字。
裴玄章喉间动了动,只说:“我没去量。”
“西巷里有十七个人。怕起来,他们往哪走?”
裴玄章望着他,没有答。
陆掌事被押在旁边,仍喊:“先生当年敢叫天下闭口,如今倒怕一座城烧!”
裴玄章侧过脸:“你照我的字做,我也该答我的字。可你手里那把刀,算谁的?”
“算我的。”陆掌事咬牙。
“写进卷。”太子道,“纵火令、伤人刀,两件案,别混。”
医官换过一层布,脸色越发沉。
谢停云看见裴玄章指尖轻轻发颤,想起永宁仓外那名木匠周望山,想起昨夜方兴被错写成失踪的半日。
裴玄章攥住他衣袖一角,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听清。
“谢停云,那些书,那些治世的办法……你究竟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