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炷香策问,先生开始怀疑人生(2/2)
谢停云继续写。
“言资用不足者,当先问岁入几何;言额数有限者,当先问旧额归谁;言寒门难养者,当先问豪富子弟所费,是否皆出公账。”
程濯原本只是随意巡看。
看到这里,他停住了。
考堂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谢停云写得极快。
不是那种乱挥乱洒的快。
而是每一段都像提前在脑子里排好了位置。
第一段,破题。
书院不是不能收寒门,而是不知钱去了哪里。
第二段,立账。
凡学田岁入、束修减免、修舍用度,每季张榜公示。
第三段,分额。
寒门不一概免,也不一概拒,以家计、才学、品行为三等资助。
第四段,开源。
富户捐书捐粮,可记义名,但不得换名额,不得干预取士。
第五段,节流。
上舍宴饮、浮费、虚役一律削减,先保讲席、纸墨、寒士灯油。
第六段,教化。
书院若只养得起富贵子弟,便不是文教之地,而是门第别馆。
写到这里,第二炷香才烧到一半。
许明川原本等着看谢停云抓耳挠腮。
可他等来的,是程濯越来越僵的背影。
程濯站在谢停云身后,竟看得忘了挪步。
一个助教小声提醒:“程先生?”
程濯回过神,咳了一声,继续巡视。
可没走三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许明川心里忽然一沉。
不对。
这不是写不出来的样子。
这是写得太顺。
第三炷香刚点上,谢停云已经停笔。
他吹干墨迹,举手道:“交卷。”
考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濯皱眉。
“你确定?”
谢停云道:“确定。”
程濯看了一眼香。
“还有两炷半的时间。”
谢停云道:“多写未必多对。”
陆小乙在门外小声补充:“我家公子惜墨。”
程濯瞪他。
陆小乙立刻闭嘴。
许明川忍不住冷笑。
“怕是写不下去了吧。”
谢停云看向他。
“许兄放心。”
“你抄院规的时间,不会这么短。”
寒门学子中有人噗嗤笑出声。
程濯收卷。
他原想立刻封卷,可目光扫到最后一段时,手指忽然顿住。
最后一段写得极短。
“寒门入学,非夺富者之饭,乃补天下之才。书院今日省一盏寒士灯油,明日或少一名治水县令、守边文臣、救荒良吏。所谓资用不足,若只算今日米钱,不算来日国用,是小账;白鹿若只会算小账,何以言大教化。”
程濯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份卷子不像入院考答卷。
像一封递给白鹿书院的刀帖。
他强行收敛神色,把卷糊名封存。
可手抖了一下,封蜡险些滴歪。
许明川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程濯拿着卷子走出考堂。
严景行已在外面等着。
“如何?”
程濯沉默片刻。
“掌院。”
“这卷,学生阅不了。”
严景行一怔。
“何意?”
程濯看向藏书楼方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请沈院长阅。”
严景行脸色骤然一变。
沈院长。
沈砚舟。
白鹿书院本院老院长。
他昨日才秘密抵达临安县,本是为旧案收尾而来。
严景行低头看着那封卷,心里忽然涌起不安。
一场临时加试而已。
怎么就惊动了沈砚舟?
远处,谢停云走出考堂。
陆小乙立刻迎上来。
“公子,写得怎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一般。”
陆小乙松了口气。
“那就是很好。”
“为什么?”
“公子你说一般的时候,别人通常要完。”
谢停云笑了。
藏书楼后,灰衣书吏看着程濯手里的封卷,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
这支笔,不只是能骂。
它真能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