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河神庙暗室（1/1）
第391章：河神庙暗室
数儿来县衙的第四天，苏糖糖发现他在记数字上有些特别的天赋。
起因是一桩极小的案子。
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刘头告卖白菜的老孙头少找了他好几文钱。老刘头说早上买了老孙头一捆白菜，给了好些文整钱，老孙头只找回来几文，按白菜的价钱应该再多找几文才对。老孙头急了，说找零时一文一文数给他看的，不可能少。两个人在公堂上争得面红耳赤，苏糖糖歪头听着，正要让林大壮去菜市口调两人的摊位记录，蹲在公堂门槛外面的数儿忽然开口了。
“老孙爷爷找零时数了三遍。第一遍从手心数到手指，是几文；第二遍从手指数回手心，还是几文；第三遍把铜板排在青石板上，也是几文。老刘爷爷接过去以后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了。”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老刘头张了张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放钱的位置。老孙头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点头，说就是三遍，他怕数错，每次找零都数三遍——这是哑九以前教他的。哑九说手会抖，多数几遍就不会错。
苏糖糖歪头看着数儿：“你怎么知道他数了三遍？”
“我昨天蹲在菜市口看他们卖菜。老孙爷爷每次找零都数三遍，老刘爷爷每次接钱都不数。老刘爷爷不是故意赖账，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接钱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苏糖糖让老刘头把手伸出来。老刘头犹豫了一下，把手从怀里掏出来摊开——手心里果然有好几文铜板，正是老孙头找零的数目，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老刘头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铜板，脸腾地红了，说他早上出门时老伴让他买完菜去回春堂抓药，他一路都在想药方的事，接钱时心不在焉，连数都没数。他朝老孙头鞠了一躬，说冤枉他了。
苏糖糖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宣布结案。然后转向数儿，问他还记不记得菜市口昨天发生的其他事。数儿想了想，说卖鱼的周大叔跟卖虾的吴大婶吵了一架，因为周大叔说吴大婶的虾小，吴大婶说周大叔的鱼不新鲜。两个人总共吵了好几十句，周大叔嗓门大，吴大婶话更快。吵完之后周大叔偷偷多给吴大婶好几条鱼，吴大婶偷偷多给周大叔好几只虾。他们吵的不是虾和鱼，是别的什么。
“是上次吴大婶帮周大叔缝了衣服，周大叔想谢她，不好意思直接说。”苏糖糖靠在椅背上剥了颗栗子，“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每天蹲在城隍庙门口，没有别的事做，只能看人、记数。”数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糖糖把栗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空竹签，蘸了朱砂在签尾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记”字。她把竹签放在数儿手心里，说从今天起他是县衙的编外观察员，专门负责记数——菜市口每天有多少人摆摊、多少人收摊、谁多找了谁一文钱、谁少找了谁一文钱，全记下来，写成日志交给阿福。数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竹签，签尾的月亮往左偏了半毫。他忽然说他以前在城隍庙看人分糖葫芦，连王爷爷每天多蘸了几层冰糖都记得。他把签子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说他会好好记。
当天下午，数儿正式上岗。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菜市口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搁着石敢当给他裁的毛边纸，手里攥着阿木削的炭条。林大壮巡街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记着：卖鱼的周大叔今早进了好些篓鱼，卖出去好几篓；卖虾的吴大婶多送了一小袋小虾给旁边卖菜的老婆婆，老婆婆回赠了好几根葱。这小子把整个菜市口的社交网络全画成了流程图。
第二天，数儿的日志里多了一条更有价值的记录：有个外乡人在城门口转了好几个时辰，问了三四个人“县衙有没有一个叫哑九的人”。数儿跟上去，说哑九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凿刀在河神庙暗室里，可以去看看。外乡人愣了一下，说他不是来寻仇的，是来报恩的。他以前在青岩渡码头摔断了腿，哑九替他接骨，又教他用左手编绕指结。后来他去了遂州，听说哑九不在了，便专程从遂州走了好些天的路来到西河县，想替哑九烧一炷香。数儿把他领到河神庙暗室门口，石敢当打开门，外乡人看见哑九的旧凿刀放在秦树生的旧布鞋旁边，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
苏糖糖听完数儿的汇报，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哑九以前在青岩渡码头帮人接骨、编绳、画月亮。他把活路的方向指给了所有人，也指给了这个外乡人——这个人走了好些天的路，只为来磕几个头。哑九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些人一个一个沿着他的交杠走回来。她把数儿的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用朱笔画了一弯月亮，说以后谁再来找哑九，就领他去暗室，让哑九的凿刀替哑九接受这些感谢。数儿仰头看着她，说他记下了。
几天后的傍晚，数儿蹲在桂花树下用小满给他的竹签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很矮，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哑九师父”。他说他以前不知道哑九是谁，只知道王爷爷刻在糖葫芦签子上的弧是往左偏的。今天看见那个外乡人跪在暗室里磕头，他才知道哑九救过那么多人。小满蹲在旁边在沙地上画了一弯月亮，说哑九师父教王爷爷往左偏，王爷爷又把往左偏刻在糖葫芦签子上，数儿是吃王爷爷糖葫芦长大的——这道弧从哑九手里传到王爷爷手里，再从王爷爷手里传到数儿嘴里，绕了好大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县衙。
数儿低头看着沙地上那道往左偏的弧，拿起竹签在哑九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小人。小人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右手举着一把凿刀，凿尖上有一弯极小的月亮。
他说这就是哑九师父——他以前没见过哑九，但他认得那把凿刀，因为王爷爷刻糖葫芦签子的弧线就是用那种刀法刻出来的。
（第3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