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请假(2/2)
柳明远已经把哑九的证物格重新整理过了——干野菊花瓣放在军籍副本旁边,竹编老头编的那只新篮子放在凿刀旁边,石敢当拓下来的那弯往左偏的月亮贴在最上面。苏糖糖把自己那根刻了哑九名字的交杠签放在月亮旁边,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他把所有的证据全留在了同一个地方。她以后每年秋天来京城,都会来大理寺看看这格证物——给哑九放一弯月亮,给师妹放一撮桂花,给猎杀者放一块冰糖。
傍晚,孟敬之拄着拐杖从吏部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苏糖糖托柳明远转交的竹签。签尾的月亮歪歪扭扭,旁边的圆圈更歪——她画圈的手艺从来没有进步过。
他低头看着那根签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签子放在自己的考功册旁边。他说以前他每天翻开考功册,看见的是别人的名字;以后翻开考功册,看见的是这根签子和她送他的憨字牌。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他考功册上她的批语从“不可考”写到“卓异”,从“卓异”写到“憨者非愚”,从“憨者非愚”写到婚约代笔,现在又多了根签子。以后吏部的人翻开考功册,会以为这一页不是考评,是家书。
孟敬之摘下铜边眼镜擦了又擦,说他写了半辈子考评,这是唯一一页不想归档的。苏糖糖说考功册是吏部的公物,归档是规矩。她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绑着红线的白签,蘸了朱砂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印了一弯月亮,又说这根签子是她自己保管的,不用归档,放在他的签筒架子上就行。
顾临渊从旁边递过来一样东西——石敢当编的那只签筒架子,柳条双层,收口往左偏了半毫。孟敬之把竹签插进签筒架子里,笔杆靠着柳条编沿,往左偏了半毫。
第二天一早,苏糖糖和顾临渊启程回西河县。
林大壮驾着马车等在驿馆门口,车厢里放着那口楠木箱子,箱盖上搁着石敢当新编的签筒架子,架子旁边放着秋儿晒的红枣——还剩大半袋。柳明远骑着他那匹灰骡子来送行,手里挥着孟敬之托他转交的一包新茶。他扯着嗓子朝车帘喊,说今年秋天银杏黄了,他就在银杏林里等他们,带上哑九的交杠签,带上阿烛的蜡烛,带上干桂花。苏糖糖掀开车帘,朝他喊了一声——“还有冰糖。”柳明远在后面追了两步,追不上了,只听见灰骡子打了个响鼻。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
苏糖糖靠在车厢壁上剥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顾临渊手心里。她忽然说这次进京没审案子,只吃了喜酒。以前每次进京都带着一箱证据,这次带的是一箱红枣和签筒架子,感觉比审案子还累——审案子只费脑子,吃喜酒费心。顾临渊把她的手从栗子上轻轻握住,说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他觉得京城是一座只有案卷和规矩的城。后来她在御街上开了苏青天包子铺,在吏部门口教人洗红枣,在银杏树下给他戴戒指。现在京城有她的红枣,有她的月亮,有她替哑九留的证物格。她每来一次,就在京城种一样东西。等秋天银杏黄了再来看,满树都是她的记号。
马车驶过界碑时,石敢当蹲在碑旁边重新画了好几个粉笔小人。他把前次画的那个戴官帽的老头——孟敬之——手里举着的那笼包子重新描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穿红喜袍的妇人,手里举着算盘。那是何氏。阿木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说他昨晚听林大哥说孟大人成亲了,他就在孟大人旁边画了一弯月亮,又在何氏旁边画了一朵桂花。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月亮时旁边总会落桂花,现在何氏的包子铺里也会落桂花。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越走越暖。
苏糖糖把考功册副本重新放回柳条盒子里,和哑九的干野菊花瓣、猎杀者师妹的干桂花放在一起。她低头看着盒盖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说孟敬之的考功册最后一页写满了,她的签筒也扩容了,哑九的证物格归位了,银杏叶也夹在柳明远的案卷里了。
她问顾临渊,以前他说银杏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现在银杏还没黄,但芽是新的——银杏年年黄,人也年年新。
顾临渊把她的手从盒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说以后每年秋天银杏黄了,他们都来看。
(第3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