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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婚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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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婚宴

孟敬之的婚宴设在御街包子铺。

不是因为他付不起酒楼的银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何氏坚持要把席面摆在自己铺子里。她说她在这间铺子里蒸了好些年的包子,每天卯时起来和面,看着御街上的银杏从发芽到落叶,从落叶到发芽。这间铺子就是她的嫁妆,成亲也要在这里成。孟敬之把这话原样写在了请柬上,字迹端正如碑,但写到“吾妻”两个字时笔锋放轻了,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纸戳破。

苏糖糖站在包子铺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新换的招牌——“何记包子铺”旁边新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四个字:孟何联姻。红纸角上画了一弯歪歪扭扭的月亮,收笔往左偏了半毫。她认出这是孟敬之自己的手笔——他在考功册上写了半辈子批语,头一回画月亮,到底还是比她的还歪。顾临渊从她身后走上来,手里提着从西河县带来的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石敢当编的签筒架子、秋儿晒的红枣,还有刘婶天不亮起来蒸的褶上点红枣的包子。

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柳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正在跟旁边的大理寺书吏吹嘘他骑骡子比驿马还快。严侍郎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碟包子,筷子还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参加殿试。几个穿靛青公服的吏部郎中挤在条凳上,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根糖葫芦——不是京城糖铺的货,是苏糖糖上次进京时教过的那家摊子新做的,桂花味,签子削得细细的。苏糖糖发现她上次来京城审案时无意中改变了好些东西——苏青天包子铺的红枣洗法、御街糖葫芦摊的桂花配方、竹编老头的绕指结收口法,现在全都成了京城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她审过的案子会归档,但她留下的东西已经长进了这座城的砖缝里。

何氏从后厨走出来,腰里系着一条新围裙,围裙上绣的不是鸳鸯不是并蒂莲,是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褶上点着红枣。她看见苏糖糖,快步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说她终于见到苏青天本人了,孟敬之每天早上去铺子里吃包子都要跟她说苏青天在西河县审了什么案子。苏糖糖夸她把包子铺打理得好,红枣洗得干净,褶也捏得越来越圆。何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招呼客人的孟敬之,压低声音说他第一次来铺子里吃包子时,她问他为什么每次都点褶上点红枣的。他说这种包子他以前在西河县吃过,是县衙食堂刘婶的配方,褶上点红枣是为了防伪——点红枣的包子,不会被人掉包。她觉得这个人连包子都要防伪,一定是个认真的人。

孟敬之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袍,袖口绣的不是云纹,是两行极小的字。左边袖口绣的是“憨者非愚”,右边袖口绣的是“赤子之心”。这两句话他以前写在考功册上,现在绣在喜袍上,算是给他的考评做了最正式的批红。

他走过来朝苏糖糖深深一揖,说苏大人能来赴宴是他的荣幸。

苏糖糖从柳条篮子里拿出石敢当编的那个签筒架子放在他面前,说是给他批考功册时放笔的,柳条编双层,防裂,接口处用哑九传下来的绕指结收口——往左偏了半毫。

孟敬之接过签筒架子,低头看着收口处那道往左偏的弧,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以前在考功册上写哑九的名字时不知道他的绕指结长什么样,今天看到了。他把架子放在桌案上,把自己惯用的那支朱笔插进去,笔杆靠着柳条编沿,往左偏了半毫。

婚宴开始,没有司仪,没有礼官,没有冗长的祝词。

何氏把蒸笼盖子一掀,热气腾地冲上房梁。包子褶上全点着红枣,每一个褶都圆得跟孟敬之考功册上的朱砂圈一模一样。孟敬之夹起一个包子放在何氏碗里,说他在吏部批了近三十年考功册,今天这枚红枣是他这辈子盖过的最满意的章。

何氏把碗里的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巴掌大的旧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孟敬之每次来吃包子的日期、时辰、点的什么馅、喝的什么茶。他每次都点红枣包子、喝原味豆浆。这间铺子开了好些年,这本账本也记了好些年。孟敬之接过账本从头翻到尾,眼眶忽然红了。

苏糖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豆浆碗,看着这对新人。

何氏不识字,但她把孟敬之的口味记了这么久,每一笔都是请隔壁代书先生写的,代书费从她的私房钱里扣。这个细节让她想起哑九——不会说话,但把所有的记号都刻在了岔口门框上。她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顾临渊手心里,说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写出来,记在账本上、刻在竹牌上、收在绕指结的半圈里,都是一样的。

柳明远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他也要在京城开一家包子铺分号。

苏糖糖说他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没有食堂吗。柳明远说有是有,但食堂的包子褶上从来不点红枣。她说那是因为大理寺没有何氏这样的老板娘。

宴席散时,苏糖糖把那块皇上新刻的憨字牌取出来放在孟敬之的签筒架子旁边。

她说以前他写了“憨者非愚,赤子之心”,现在皇上又刻了这个“憨”字,她把这块木牌送给他,放在签筒架子旁边,以后他批考功册时看见这个憨字,就想起西河县。孟敬之低头看着木牌上那弯往左偏的月亮,说苏大人把这弯月亮留在京城给他,他也有一句话要写在她的考功册上。他拿出来亲手添了一行字,苏糖糖低头一看,写的是:“此人已由御赐牌匾、御笔憨字双重认证,吏部考功司郎中孟敬之谨记。另,其人婚约亦系本司代为见证。”

苏糖糖把考功册合上,说孟大人连婚约都要记在考功册上,以后吏部大概要专门辟一页档案放她的婚书。

孟敬之说不需要,婚书归西河县县衙档案柜,他只负责在考功册上记一笔——这是考功司的职责范围。顾临渊在旁边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孟大人把私人情感写进正式考评,按吏部旧例应当回避。孟敬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说他现在是在喝自己的喜酒,不是坐堂,不适用回避。他指了指御赐的“憨”字牌,又说他也有御笔认证。

回驿馆的路上,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忽然笑了——孟敬之这辈子写过最离谱的案由大概是公鸡私奔,最离谱的考评大概是她的“不可考”,但最离谱的事情,是他把自己的婚约写进了她的考功册。

顾临渊说孟敬之在吏部当了三十年考功官,什么样的考评都写过,唯独没写过自己的婚约,今天破例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又说明天启程回西河县,御赐牌匾挂在公堂上,签筒里有二十几根竹签,食堂的灶火还温着。

(第3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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