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京城来的谢礼(1/1)
第380章:京城来的谢礼
柳明远的那匹灰骡子是在卯时三刻踏进西河县城门的。
骡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褡裢,一边装着新誊好的吏部考功册副本,另一边装着孟敬之亲笔写的婚宴请柬。柳明远翻身下骡,把缰绳甩给石敢当,大步走进公堂时苏糖糖正蹲在门槛上剥栗子。他把皮褡裢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红绸裹了好几层的木匣子。
“皇上托人送来的。不是圣旨,不是口谕,是私礼——他说上次你在御书房说他的‘憨’字不够憨,他练了大半年,终于写出一个满意的,刻在这块小牌匾上送给你。”柳明远掀开红绸,木匣子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憨”字,笔画粗壮,最后一捺拖得比别的字都长,收笔时微微往上一翘,像在压着什么笑意。背面没有落款,只刻了一弯极小的月亮——往左偏了半毫,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弧度一模一样。
苏糖糖把木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弯月亮。皇上以前在御赐牌匾上写“憨者非愚,赤子之心”,现在又单独刻了一个憨字送过来——这块小牌匾不是挂在公堂上的,是给她一个人看的。她把木牌放在签筒旁边,和之前那块“天下第一妙探”的小牌匾并排搁着,说大的给告状的人看,小的给签筒里的人看,这块憨字牌给她自己看。
柳明远又从褡裢里掏出另一封信,是孟敬之亲笔写的婚宴请柬。
请柬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谨定于下月初九,于御街包子铺设薄宴。敬请苏大人、顾师爷光临。”请柬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另,何氏嘱臣问苏大人:婚宴上的红枣包子,褶是点圆的还是点扁的?”苏糖糖歪头想了想,说点圆的——圆褶代表圆满,扁褶代表憨厚,孟敬之两样都占了。她让刘婶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刚出笼的红枣包子放在请柬旁边,褶上点着红枣,圆得像桂花树上的月亮。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西河县都在为孟敬之的婚宴准备贺礼。
石敢当把柳余甘新削的柳条和自己从河神庙暗室带回来的旧连杆一起搬到老陈的木匠铺,花了好几个晚上编了一对签筒架子。柳条编双层,防裂,接口处用哑九传下来的绕指结收口——多绕了半圈,绳尾往左偏了半毫。他在成语笔记里专门为这对架子开了一页,画了好几张受力分析图。苏糖糖歪头看了看图纸,说他编的架子能抗五级河风。石敢当立正站好,说孟大人每天批考功册,笔筒容易倒,这个架子卡在桌角刚好能抗住从门口灌进来的过堂风。
秋儿把“孟大人婚宴随礼专项支出”重新核算了一遍,冰糖是苏大人自产不计成本,柳条是秦老汉从旧城隍祠捐的不计费用,签筒架子的桐油由河神庙暗室维修费支出,红枣由王阿婆捐赠走食堂杂收。她把账本合上,说盈余还有好几十文,可以给孟大人多寄一袋新晒的红枣。林大壮在旁边把腰刀往桌上一搁,说明年开春他也想在兵器架旁边种一棵枣树,枣核现成,王阿婆送的红枣吃完后全攒在秋儿抽屉里。苏糖糖说孟敬之成一次亲,把整个西河县的农业规划都带出来了。
出发那天,苏糖糖把那块憨字牌用柳娘新绣的蓝布裹好放进柳条盒子里,又把柳条盒子放进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口楠木箱子。顾临渊已经套好了马车,车厢里放着石敢当编的签筒架子、秋儿晒的红枣、刘婶蒸的褶上点红枣的包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说是给孟敬之路上吃的。柳明远骑上他的灰骡子,回头朝她喊了一声。
“苏大人,孟敬之说你要是敢不去,他就把你的考功册从‘卓异’改回‘不可考’。”
“他不敢。他要是改回去,老板娘就不嫁给他了——老板娘是因为他认识我才嫁给他的。”苏糖糖整了整官服的腰带,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御赐牌匾的纪念签放进口袋里,然后踏上了第一级车辕。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去。
苏糖糖靠在车厢壁上剥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顾临渊手心里。她说这次去京城不是为了审案,是为了吃喜酒——孟敬之这辈子替她写了那么多批语,从不可考写到卓异,每一笔都是替她正名。现在他成亲了,她得当面敬他一杯桂花茶。顾临渊把她的手从栗子上轻轻握了一下,说以前在刑部值房里,孟敬之是他的上司,每年考功考评都给他写优,后来他被弹劾,孟敬之是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人。他欠孟敬之一句谢。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那就当面谢。
马车驶过界碑时,石敢当蹲在碑旁边重新画了好几个粉笔小人——最右边那个矮的举着月亮的还是哑九,旁边新添了一个戴官帽的老头,手里举着一笼包子。那是孟敬之。他把粉笔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了那么多道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现在孟大人也要成亲了,他在界碑上替他画一笼包子,褶上点红枣。阿木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把短棍往地上一插,说他也在包子旁边画了一弯月亮。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月亮时旁边总会落几朵桂花,现在孟大人成亲,月亮和包子放在一起——甜的。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苏糖糖把柳条盒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孟敬之的请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何氏嘱臣问苏大人:婚宴上的红枣包子,褶是点圆的还是点扁的?”她从签筒里抽出朱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圆褶,又在圆褶里画了一弯歪歪扭扭的月亮。顾临渊低头看着那弯月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圆褶是孟敬之,月亮是她,孟敬之把她的考评从不可考改成了卓异,等于在褶上点了一弯月亮。
马车继续往前,京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浮现在官道尽头。
苏糖糖把请柬重新折好放回柳条盒子里,从袖子里摸出两颗冰糖,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放在顾临渊手心里。她说这次进京把签筒也带来了,里面有二十几根竹签,每一根都是替她撑过腰的人,孟敬之的请柬放在签筒旁边,等婚宴那天她把签筒也带去吃席——让那些签子替她敬孟敬之一杯桂花茶。窗外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金,和去年秋天一样。
顾临渊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银杏还没全黄,但可以先去看一眼——路过银杏林时停一下,他要在柳明远刻过字的那棵树上再刻一行字,告诉孟敬之他们也来了。
(第3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