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可考(1/1)
第379章:不可考
柳明远的第四封信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到的。
驿站快马冒雨冲进县衙,马背上的人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信。信封上盖的不再是刑部暗记,而是大理寺新铸的复核印,旁边还压了一行小字——“此函系孟敬之孟大人亲笔附言,请苏大人亲启。”
苏糖糖正蹲在公堂门槛上剥栗子。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站起来转头朝吏舍方向喊了一声:“师爷!孟敬之要成亲了!”
顾临渊从吏舍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接过信纸翻到附言那一页。孟敬之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如碑,但写到“吾妻”两个字时笔锋明显放轻了,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纸戳破——“臣孟敬之,年五十有三,今娶御街包子铺何氏为妻。何氏尝问臣:‘苏青天果真如传闻所言,审案时以包子为证?’臣答曰:‘非但以包子为证,且以猫为证、以鸡为证、以鞋底磨损方向为证。其人憨直,然案无冤屈。’何氏曰:‘如此,妾愿嫁君。’臣感念苏大人昔日断案之德,特此函告。”
苏糖糖从他手里把信纸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又看了一遍,然后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她说孟敬之以前在考功册上写她断案之法不合常理,后来改成了“憨者非愚,赤子之心”,现在又在婚书里把她审过的案子全复述了一遍——偷包子、公鸡私奔、鞋底磨损方向——每一桩都被他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这个人不是考功司郎中,是她的说书先生。
顾临渊说孟敬之在吏部当了三十年考功官,写过的考评比刑部的案卷还多。
他替她写的每一行批语都附了对应的案例编号——偷包子案是甲子一号,公鸡私奔是甲子二号,鞋底磨损方向是丙寅七号。这些编号和县衙档案柜里的目录完全吻合,可见孟敬之不是随便写的,他是认真研究过她的结案陈词之后才动笔的。他说完低头看着信纸末尾那行小字——“另,婚宴定在下月初九,臣已嘱柳明远代为采购桂花冰糖,以飨宾客。”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孟大人成亲她得随份子——不是银锭,是冰糖。
她自己熬的,放桂花,多放半勺,签子上刻月亮,签尾绑红线和白线。红的是她,白的是顾临渊,两道线拧在一起,算他婚书的盖章。说完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刘婶借灶台熬冰糖。
消息很快传遍了县衙。
林大壮蹲在兵器架旁边擦腰刀,听完石敢当的转述后把刀往地上一顿,说孟敬之成亲他也要随份子——不是银锭,是石敢当用柳条编的一对签筒架子。一个放吏部值房,一个放包子铺柜台上,以后孟敬之批考功册时看一眼签筒架子,就知道西河县有多少人在替他撑腰。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说他明天就动手编,柳条用秦老汉从旧城隍祠捎来的那捆新条,编双层,防裂。
秋儿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她的小算盘,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列好了“孟大人婚宴随礼专项支出”——苏大人的冰糖是自产,不计成本;石敢当的签筒架子木料钱由河神庙暗室维修费支出;林大壮的腰刀保养费不列入此项。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又问苏大人,包子铺老板娘以前每天给孟大人点红枣包子,这笔账她能不能在食堂采购单上单列一项“红枣专项储备”,以后逢年过节给孟大人寄一袋新晒的红枣。苏糖糖拿起朱笔在采购单上画了一弯月亮,代表批准。
阿福从万事通分号跑回来,手里攥着霍瑛今早飞鸽传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听风阁总堂已收到孟敬之婚宴请柬,二叔说他到时候亲自去京城送贺礼,顺便看看阿福有没有把鸽子喂瘦。”阿福把信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新打的银鸽铃,铃芯是极小的月光石,和签筒里那弯歪月亮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说这是霍瑛托南边分堂的银匠打的,说孟大人成亲,她没什么好送的,送一只铃铛,以后挂在包子铺门口,有人推门铃铛就响,跟听风阁的鸽铃是同一个动静。苏糖糖把铃铛放在冰糖罐旁边,说孟敬之每天早上推开包子铺的门,铃铛一响,就知道西河县的人在替他数考功册上的圈。
柳明远的第五封信是跟皇帝的朱批一起到的。
信上说之前弹劾苏棠的御史已全部降职,皇上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几个御史弹劾她的奏折逐条驳斥——侵吞祭田一条,皇上说河神祭法器是柳余甘用残缺的左手一件一件从暗格里托出来的,这叫侵吞?任用私党一条,皇上说阿福的万事通分号代查猫丢收费一文钱,这叫私党?庇护重犯一条,皇上说顾临渊的旧案是大理寺复核批红的,这叫重犯?他把奏折往地上一摔,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句——“以后谁再弹劾苏棠,先到西河县吃一笼包子。”
苏糖糖把这句朱批念了三遍,然后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皇上知道她审包子案时用的就是刘婶的红枣包子。她以前审偷包子案值两文钱,现在皇上说弹劾她的案子,也得先吃包子。刘婶在食堂里喊了一声说这笼包子是她应得的——以后谁敢弹劾大人,她就多蒸几笼褶上点红枣,直接送到京城让皇上来评理。石泰安在旁边用手势比划,意思是这笼包子用的面是从新收的夏粮里筛的头道粉。陈阿秀从灶台旁探出身子,用手势补充说滤豆浆的细网也换成了新的,以后柳明远来驮包子,袋口防潮罩归她缝。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膝盖上趴着元宝。
她把柳明远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峨眉月。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自己在秋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说以前皇上在她的考功册上写“不可考”,后来孟敬之改成了“卓异”,再后来皇上又赐了“天下第一妙探”的牌匾,现在连弹劾她的人都被降了职。她问顾临渊她的考评从不可考走到今天,中间到底隔了多少页纸。
顾临渊喝了一口茶,说隔了好些案子——偷包子、偷银子、偷考题、偷粮食、偷人命。偷的东西越来越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是她的就是她的,谁也摘不走。苏糖糖说那最好,以后她的考功册上不用再写什么话了,写多了浪费墨。顾临渊没有答话,只是把她的手从栗子上轻轻握住。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往城门口方向多绕了小半圈——御赐牌匾挂在公堂里,他敲更时多敲了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替全城道了声晚安。
河神庙暗室深处,冯老九正蹲在哑九那盏旧油灯前给最后一根旧连杆淬火,火光在暗室墙上映出石敢当和乔九正在校准的齿轮影子,一左一右,像哑九以前刻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
(第3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