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京城余波(1/1)
第378章:京城余波
柳明远的信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到的。
驿站快马停在县衙门口时没有扬起尘土,马背上的信使把缰绳甩给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封上盖的是刑部内用的暗记,收件人写的是顾临渊。苏糖糖正蹲在公堂门口剥栗子,元宝趴在她膝盖上打盹,尾巴搭在签筒沿上。她抬头看见那个暗记,站起来把栗子壳拢进掌心,说柳明远每次用这种火漆都是大事。
顾临渊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用一种报天气的语气说弹劾她的几个御史被降职了——不是在吏部记过,是直接降职,从正五品降到了从五品。
皇上在早朝上亲自驳回了弹劾状,说苏棠审的案子每一桩都有物证,弹劾状上写的“妖术惑众”连一根麻绳的收口方向都解释不了。
苏糖糖把栗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好一阵,问他皇上怎么知道麻绳的收口方向。顾临渊继续往下看信,说柳明远把她在金銮殿上演示绕指结的经过写成了奏报,皇上看完以后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此结非妖术,乃匠人之心。”他把信纸翻到第二页,又说孟敬之在吏部考功册上又加了一笔,写的是“该员在织网者专案中忍辱负重,终雪沉冤”。她靠在门框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孟大人每回写批语都要加一句“尤难得”,这次倒换了新词。
消息传到食堂时,刘婶正把蒸笼往灶上摞。
她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说上次大人被押去府城,她包子摊收了,今天她多蒸几笼褶上点红枣。石泰安在旁边用手势比划,意思是他这就去多磨两壶豆浆,一壶放糖一壶不放。林大壮从兵器架旁边大步走过来,把腰刀往桌上一搁,说当初那些弹劾状上写的全是瞎话——说大人侵吞祭田,可河神祭法器是柳余甘用残缺的左手一件一件从暗格里托出来的;说大人任用私党,可阿福的万事通分号帮人代查只收一文钱。现在好了,皇上亲口驳了。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翻开成语笔记在最新一页歪歪扭扭地写道:“弹劾状被驳回,御史降职。此为‘邪不压正’之正解。”
苏糖糖把柳明远的信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走到河神庙暗室门口,在神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把哑九的旧凿刀从证物架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刀刃朝左,刀柄朝右。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皇上说绕指结不是妖术,是匠人之心——哑九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凿刀重新放回秦树生的旧布鞋旁边,说明天让石敢当把皇上的朱批拓下来放在哑九的证物格里。
傍晚,柳明远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更厚,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着一份吏部新发的考功册副本。
苏糖糖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对顾临渊说孟敬之在考功册上又加了一笔,写的是“该员以一县令之身破京城积年之弊,御赐天下第一妙探牌匾,吏部考功司郎中孟敬之谨记”。她顿了一下,又翻到最后一页——孟敬之在末尾附了一行更小的字:“另,苏棠之师爷顾临渊,原刑部郎中,昔年被诬今得昭雪。其自辩状已归入刑部正卷,与苏棠之结案陈词同列一室。”
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信纸,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名字和她的放在同一页考功册上,不是作为属吏,是作为平反的官员。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他的自辩状被扣在抽屉最底层,不敢给人看。现在孟敬之把它放在了她的名字旁边。苏糖糖把他手里的信纸轻轻按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前他在银杏树下说不敢想自己会有婚约,不敢想自己会被平反,现在两样都实现了。
几天后,柳明远的第三封信到了。
这次没有火漆,没有暗记,只是一封普通的私信。苏糖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顾临渊从案卷上抬起头,她扬了扬信纸说孟敬之要成亲了——娶的是吏部值房隔壁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柳明远在信里写,孟敬之每天早上都去那家包子铺吃早饭,吃了那么久,终于有一天把考功册落在人家店里了。老板娘翻到有苏糖糖名字那一页,问孟敬之这个女县令是不是就是苏青天。孟敬之说是,老板娘又问他认不认识苏青天,孟敬之说不但认识,他还去西河县吃过她食堂的红烧肉。老板娘说那嫁给他——不为别的,就为他认识苏青天。顾临渊搁下笔,说孟敬之在考功册上写了那么多批语,最后被一笼包子收了。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不是包子,是红枣包子——褶上点红枣的那种,是她亲自教过老板娘怎么洗红枣的。
她铺开纸开始写回信,在信末画了两弯月亮——一弯是她自己的,歪歪扭扭;一弯是替孟敬之画的,圆润端正。两弯月亮并排搁着,旁边写了一行字:“孟大人,你以前在考功册上写‘憨者非愚,赤子之心’,现在老板娘替你证明了这句话——憨人有憨福。”她把信封好交给林大壮发驿马加急。
柳明远的第四封信是和皇帝的口谕一起到的。
口谕说弹劾案余波已平,所有涉事御史皆已处置,着苏棠安心理政,不必再为此事分神。信上则说,那几个御史原本以为弹劾苏棠是替猎杀者出气,没想到皇上把她审的案子全翻了一遍,连哑九的交杠牌都看懂了。苏糖糖靠在椅背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以前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皇上顺着那些交杠的方向找到了织网者的源头。她把哑九的旧凿刀重新放回证物架上,说明天开始把织网者专案的所有证物都搬出来晒一晒,让太阳照照这些证据——以后不会再有弹劾,但证据要留着,留给后来的人看。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柳明远的信重新折好放进镜室铁函里。
铁函里已经放了厚厚一叠卷宗——哑九的交杠牌拓片、疤脸的断梳、弯刀子的野菊拓片、秦树生的旧布鞋、猎杀者的认罪状。他说弹劾案结束了,但镜室铁函里的东西还在这里。这些不是给皇上看的,是给以后每一个来西河县查案的人看的。
苏糖糖把他的手从铁函上轻轻握住,说以后他也不用再怕被人查了——他的自辩状和她的结案陈词,现在锁在同一页考功册上。
(第3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