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皇帝召见（1/1）
第361章：皇帝召见
太监来传旨的时候，苏糖糖正蹲在驿馆后院里剥栗子。
她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碗里，栗子壳堆在石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城墙。传旨太监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拂尘，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腔调说皇上召苏大人入宫觐见。
苏糖糖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栗子屑，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爷，皇上又召我进宫了。”
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誊抄到一半的结案陈词。他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挺括的青布棉袍，袖口的线脚是柳娘新缝的，针脚细密平直。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座栗子壳堆成的小山，说上次进京带的桂花冰糖已经吃完了，这次刚好可以再买一罐。
“不是买冰糖——是皇上召我进宫。你觉得他要问什么？”
“大概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留在京城。”顾临渊把手里誊抄到一半的案卷合上，织网者专案已经结了，猎杀者残党也清剿干净了，京城能让她做的事都做完了，皇上大概是最后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苏糖糖歪头想了想，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绑着红线的白签放在袖子里，说上次在御书房她把签筒里的签子给皇上看过，皇上看了沉默了很久。当时她告诉皇上签筒里有近二十根签子，每一根都有名字。今天她要把签筒带过去，让皇上看看现在签筒里多了几根——哑九的交杠签、弯刀子的野菊签、石敢当的盾牌签、猎杀者补刻的那道往左偏的杠签。这些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但签子还在。
她把签筒从桌案上抱起来，用柳娘新绣的蓝布裹好，又往袖子里多塞了一小罐桂花冰糖，然后跟着传旨太监往宫门走去。顾临渊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今天没有陪她去，不是不想陪，是她说了——签筒是县衙的公物，她是西河县的县令，她带着签筒去跟皇上谈条件，属于公务。他去了反而要按规矩站在宫门外等，不如在驿馆把剩下的案卷誊完。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太监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嘎。苏糖糖跨过门槛，发现御书房里的摆设和上回一模一样——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历代刑律典籍，窗户半开着，阳光从御街方向斜斜地打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金光。皇帝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还是热的。他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她坐下，然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这是今年的新碧螺春。你上次说不如孟敬之的香，这次朕特意让人换了茶叶——从皇觉寺那棵老桂树旁边的茶园里采的，桂花的香气渗进了茶树根里，你尝尝。”
苏糖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很清，回甘里确实有一丝极淡的桂花味，和她签筒旁边那罐干桂花的气味很像。她如实说了，桂花味比上回的浓，但还是不如西河县的香。皇帝问她西河县的桂花到底有什么特别，她说西河县的桂花是石敢当用豆饼肥养的，每年秋天开了以后柳余甘会把落花收进桐油罐里泡着，等冬天暗室潮气重时涂在齿轮上防锈。茶里放的桂花是刘婶晒的，晒干以后放在签筒旁边，谁熬夜批案卷就泡一杯。这桂花从土里到杯里，被好些人的手摸过，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在意。
皇帝放下茶杯，忽然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京城，可以给她一个更高的官职，从七品直接升到四品，在刑部或者大理寺任职，专门复核全国各地的冤狱。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把签筒从蓝布包袱里取出来放在御案上，把里面的竹签一根一根抽出来排成一排。
“林大壮的歪成语签、石敢当的盾牌签、阿福的鸽子签、哑九的交杠签、弯刀子的野菊签、猎杀者补刻的杠签。签筒里有近二十根签子，每一根都有名字。这些人都不是我自己挑的，是命替我挑的。没有他们，我破不了织网者的案子，也坐不到今天这间御书房里。京城有四品的官，但没有他们在，四品的官我做不来——没有人帮我剥栗子，没有人帮我削竹签，没有人帮我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我审案子靠的不是妖术，是他们。西河县就是我的四品。”
皇帝低头看着那几根竹签，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根刻了歪月亮的红签是谁的。苏糖糖说是顾临渊的。以前他在刑部当差被人诬陷，在西河县翻了案。他以前连甜都不肯吃，现在会帮她熬冰糖。她说她这次进京替他要了一样东西，但想了想那块匾太大了，让皇上直接赏给他不太合适，还是挂在公堂上大家一起看比较好。
皇帝笑了一声，说上次在御书房她把签筒给他看，当时就觉得她大概不会留在京城。今天她把签筒带来了，里面多了好几根新签子——哑九的、弯刀子的、猎杀者的，这些名字他都在大理寺的奏报里见过。他把哑九的交杠签拿起来端详了一阵，用手指摸了摸签尾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忽然说哑九的军籍副本已经归入兵部备档，孟敬之把他的名字也补进了吏部的考功册附页。以后大理寺的档案柜里有他一格，吏部的考功册里有他一行。说完把哑九的交杠签轻轻放回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公文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后把公文递给苏糖糖。
苏糖糖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遍。公文上写的是：西河县知县苏棠，着即调任京城。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皇帝，又低头继续往下看——底下还有一行字：“暂不赴任，仍留西河县。”也就是说她名义上升了官，但实际上继续留在西河县当她的知县。
“你不是不想当京官，是不想离开西河县。朕让你升个职但不挪地方，以后逢年过节进京述职，顺便帮大理寺复核几桩悬案。这样你既可以继续在西河县审你的偷包子案，又不用抗旨。”皇帝说完又补了一句，“孟敬之给朕出了这个主意——他说你的考评是他改的，他得负责到底。”
苏糖糖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罐桂花冰糖放在御案上，说这是谢礼——山楂是刘婶挑的，冰糖是师爷熬的，签子是她自己削的，每根签尾都刻了月亮。皇帝接过糖罐低头看了看罐口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说上次她送孟敬之的糖葫芦孟敬之不舍得吃，放在吏部值房抽屉里被几个侍郎偷吃了好几根，孟敬之气得写了封长信骂人。他问她这罐冰糖保质期有多久，苏糖糖说放在阴凉处能存很久，但最好不要存——冰糖是吃的东西，不是文物。皇上笑了，说她这脾气跟孟敬之年轻时一模一样。
苏糖糖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手里捧着那份“升职不挪地”的调令，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两口气。顾临渊站在宫门外等她，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茶是他在宫门外的茶摊上买的，已经换了第三壶。她把调令往他手里一塞，说皇上让她升了职——从七品升到四品，仍在西河县任职。以后逢年过节进京述职，顺便帮大理寺复核悬案。
顾临渊低头看着调令上那行“暂不赴任，仍留西河县”，把茶杯放在石阶上，替她将肩头的衣领正了正，说以后她审案时腰杆更直了。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说其实她刚才忘了跟皇上说一句，不过现在补上——她想替他要的不是那块匾，是他留在西河县的名分。匾挂在公堂上给所有人看，名分留在他自己心里，谁也摘不走。顾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说明天去王记糖铺多买两罐桂花冰糖，一罐带回西河县，一罐放在他值房的窗台上。她在御书房里说桂花是从土里到杯里，被好些人的手摸过，他想让京城也留一罐。
两个人沿着御街往回走，路过苏青天包子铺时胖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喊她留步，手里举着新做的招牌——他把“苏青天包子”的招牌重新描了一遍，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西河县配方，红枣去核。苏糖糖接过新蒸的红枣包子咬了一口，让胖掌柜明天多蒸几笼，她要带回西河县给刘婶尝尝。胖掌柜使劲点头，说以后这铺子就是西河县驻京城办事处。
回到驿馆，顾临渊把誊好的织网者专案归档目录翻到最后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大人今日携签筒入御书房，签筒内有竹签十余根。今签筒归县衙，牌匾归公堂，人归西河县。”
苏糖糖在旁边看着他写，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的手边。
（第3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