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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桂花冰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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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桂花冰糖

太监来传旨的时候,苏糖糖正蹲在驿馆后院里剥栗子。

她把剥好的栗子仁放进碗里,栗子壳堆在石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城墙。元宝不在身边,没人帮她用尾巴扫壳,她只能自己动手。传旨太监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拂尘,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腔调说皇上召苏大人入宫觐见。

苏糖糖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栗子屑,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爷,皇上的牌匾做好了。”

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誊抄到一半的结案陈词。他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挺括的青布棉袍,袖口的线脚是柳娘新缝的,针脚细密平直。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座栗子壳堆成的小山,说上次从王记糖铺买的桂花冰糖还剩大半罐,正好带进宫去给皇上尝尝。苏糖糖从罐子里拈了一小块冰糖放进嘴里,又拈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上回她在御书房跟皇上说西河县的冰糖比京城的好吃,皇上的表情像是被冒犯了,今天正好补上。

金銮殿比御书房大得多,也比御书房冷得多。苏糖糖站在殿中央,脚底下的金砖被擦了不知多少遍,光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她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左边站着好几排穿靛青公服的文官,右边是刑部和吏部的人,正前方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上次那个皇帝,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表情和上回在御书房喝茶时完全不一样。不是严肃,是那种特意摆出来的严肃。

“苏棠。”皇帝把玉扳指放在御案上,“织网者专案,从童谣到猎杀令,你以一县令之身从头审到尾,破京城积年之弊,还共情师一族清白。此功不可没。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糖糖想了想,说有两个请求。第一,请皇上为共情师正名。共情师不是妖人,他们是一支断案的队伍,被织网者迫害了好几十年,至今还有幸存者活在民间不敢公开身份。第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签放在御案上,签尾刻着一弯月亮。她说这根签子是西河县一个姓顾的师爷刻的,他以前在刑部当差,被人诬陷,在西河县翻案。她替他要一样东西——请皇上亲笔题一块匾,赐给西河县衙。以后这块匾挂在公堂上,让所有来告状的人都知道在这里审案不看官阶高低,只看证据。

皇帝低头看着那根竹签沉默了很久。签尾的月亮歪歪扭扭,签身上有两道旧横线——一道是她画的,一道是顾临渊补上去的。然后皇帝说准了,让人拿笔墨来。

太监把笔墨端上来时,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空白的匾额上。皇帝拿起笔蘸满墨,在匾额正中写了四个字——“明镜高悬”。写完之后又换了支小笔,在匾额右下角加了一行字:“憨者非愚,赤子之心。御笔。”

苏糖糖捧着御赐牌匾走出金銮殿时,天已经快黑了。宫门外的石阶上,顾临渊还站在那里等她,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茶是他在宫门外的茶摊上买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里,低头看了看那块匾,说“明镜高悬”这四个字和西河县公堂上原来那块掉漆的旧匾是一样的字,但皇上的御笔比旧匾多了右下角那行小字——“憨者非愚,赤子之心”。以前孟敬之在考评附记里写的是同一句话。

“这块匾挂在公堂上,以后谁再弹劾我就是抗旨。”苏糖糖把匾往顾临渊怀里一塞,“孟敬之说皇上把考评改成了卓异,现在又亲笔题了这块匾——我以前总觉得憨憨是骂人的,现在才知道憨憨也能当护身符。”

顾临渊低头看着匾上那行小字,说皇上的御笔在宫门外不宜随便显摆,先把匾送回驿馆。

回到驿馆,苏糖糖把御赐牌匾放在书桌上,让顾临渊把镜室铁函打开,把皇上题匾时用的那张草稿也收了进去。那是刚才太监偷偷塞给她的,说皇上写“明镜高悬”时先在草稿上练了好几遍,这张是最后一稿,旁边还滴了一滴墨。苏糖糖把草稿摊平,发现那滴墨正好滴在“憨”字旁边。

第二天一早,苏糖糖和顾临渊启程回西河县。林大壮驾着马车等在驿馆门口,车厢里放着那口楠木箱子,箱盖上搁着御赐牌匾,用柳娘新绣的蓝布裹了好几层。石敢当蹲在石阶上用粉笔画了好几个小人——高的代表大人,胖的代表林大壮,举矛和盾的代表他自己。他在小人旁边画了一弯月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明年秋天银杏黄了,他再来京城画月亮。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苏糖糖靠在车厢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柳条盒子上。她把御赐牌匾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那行小字——“憨者非愚,赤子之心。”以前在西河县审偷包子,案值两文钱,她把案卷贴在城门口,全城人都可以看。现在皇上把“憨”字写进了御笔,以后全天下人都可以看。顾临渊把她的手从匾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这个“憨”字是御笔亲题的,以后挂在公堂上,既是匾,也是她的护身符。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那最好——以后她审案时可以更憨一点。

马车驶过界碑时,石敢当蹲在界碑旁边重新画了好几个粉笔小人,最右边多了一个矮的,手里举着一弯月亮。那是哑九。他把粉笔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了那么多道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现在他也替哑九在界碑上画一弯,往左偏的。阿木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把短棍往地上一插,说他也在月亮旁边画了一朵桂花。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月亮时旁边总会落几朵桂花,是赵铁从木樨丛里收来的。

回到县衙,苏糖糖把御赐牌匾挂在公堂正中央。原来那块掉漆的旧匾被她取下来靠在墙边,新匾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林大壮站在公堂门口仰头看了好一阵,说新匾比旧匾多了御笔那行小字,以后审案腰杆更硬了。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绑着红线的白签放在新匾的赔白菜,该赔鸡的赔鸡,跟御笔没关系。她把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口楠木箱子放在公堂桌案旁边,里面锁着织网者专案的全部卷宗,等大理寺复核完就归入镜室铁函。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膝盖上趴着元宝。御赐牌匾挂在公堂里,签筒放在桌案上,食堂的灯还亮着,刘婶的红烧肉还在灶上温着。苏牧在码头弹完傍晚那一巡,月琴声从水面飘过来,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新曲子。哑九以前在磨坊水轮下碾药时嘴里哼的调,被苏牧编成了曲,第三根弦是新换的。苏糖糖把哑九的柳条盒子放在膝盖上,拈了一小撮干野菊花瓣放在秋千旁边的石阶上。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御赐牌匾挂上去了,你的憨字也刻在御笔上了。以后全天下人都知道西河县有个憨憨县令。”

“那最好。以后审案可以更憨一点。”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柳条盒子旁边。远处暗河下游传来极细的流水声,河神庙暗室里的灯还亮着,石敢当正蹲在齿轮旁边用哑九的旧油灯校准最后一组连杆。

阿木蹲在旁边用短棍在地上画了一弯月亮,又在月亮旁边画了一朵桂花。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往城门口方向多绕了小半圈——御赐牌匾挂在公堂里,他敲更时多敲了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替全城道了声晚安。

(第3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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