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清剿(1/1)
第359章:清剿
石敢当是在卯时三刻把最后一口木箱搬进公堂的。
箱子里装着从旧闸房、船坞底舱和磨坊水轮下缴获的全部伪牌,按编号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背面都刻着交杠——往左偏的,和哑九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把箱子放在公堂桌案前面,从怀里掏出巡街日志,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一处藏匿点的清剿时间和缴获数量。苏糖糖正趴在桌案上剥今天的第三颗栗子,元宝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尾巴搭在签筒沿上。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抬头看了石敢当一眼。
“全抓干净了?”
“铁钩陈、冯老九、单九,加上旧闸房里蹲着的那几个护院同伙,一共好几个,全部归案。孙福私账上被圈掉的名字全部对上了——没有一个漏网。”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翻开成语笔记,在最新一页用朱笔写道,“猎杀者残党清剿完毕。哑九师父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残党藏匿处。今日所有岔口均已封死,所有记号全部归档。”
苏糖糖把哑九的旧凿刀从证物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刀刃朝左,刀柄朝右,刀柄上那道猎杀者的背影刻痕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她把栗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哑九以前在地窖里被关着时把猎杀者手下每个人的弱点和活路全编进了交杠的方向里——铁钩陈怕赤脚九,就在赤脚九值房旁边留交杠;冯老九会磨刀,就在磨坊水轮下刻记号;单九饿肚子,就在旧闸房门槛下压冷馒头。他把所有人的退路都算好了,等他们走投无路时自己找过来。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把孙福私账和岔口图重新核对了一遍。铁钩陈供出的藏匿点与哑九的交杠方向完全吻合,冯老九补刻的杠和哑九的手法如出一辙,单九编的绕指结收口时往左偏了半毫。这三个人——一个帮哑九磨过刀,一个帮哑九搬过货,一个吃过哑九的冷馒头——全沿着哑九的交杠走回来了。
“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活路的方向指给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帮猎杀者做事的人。他大概在想,这些人只是走错了路,不是坏透了——只要给他们留一条往左的岔口,他们迟早会自己走回来。”顾临渊在归档目录上写下一行字:此案自铁钩陈始,至单九终。
石敢当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放在桌上。竹牌上刻的不是蛛网,不是交杠,是一弯极小的月亮——收刀往左偏了半毫。这是单九在旧闸房里蹲着时刻的,说哑九以前把冷馒头放在门槛的弧度。他把这块竹牌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哑九师父以前救过的人,现在全回来了。阿木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根新削的竹签放在竹牌旁边,竹签上刻了一弯月亮和一朵桂花。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公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林大壮在兵器架旁边擦腰刀,赵铁蹲在木樨丛旁边数花苞,洪九在码头值房门口翻竹牌查验记录,赤脚九蹲在磨坊水轮下用绕指结编新麻绳。单九蹲在旧闸房门槛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冷馒头,正用手指在馒头背面画一道往左偏的弧。她把哑九的旧凿刀重新放回证物架上,说明天开始赵铁的便装哨在旧闸房多排一班,单九每天去转一圈,把哑九以前放在门槛无路的人的,现在那些人全走回来了,该换热的了。
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说从铁钩陈到单九,哑九在青岩渡救了那么多人,等了这么久,今天总算全走回来了。他把腰刀搁在兵器架上,蹲在赵铁旁边看木樨花苞,忽然说哑九以前把所有人的退路都算好了,唯独没算自己的——他把旧闸房门槛下最后几块冷馒头全留给了单九,自己饿着肚子上了卫白的船。
“他大概觉得自己不需要退路。”苏糖糖靠在门框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他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往左的岔口上,自己站在岔口外面看着他们走。后来单九回来了,冯老九回来了,铁钩陈也回来了——他把路留给他们,自己在门外守着。现在门开了,他该进来喝碗热豆浆了。”
石敢当把成语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在哑九的交杠方向图旁边用朱笔写道:“哑九师父,你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活路的方向。铁钩陈、冯老九、单九,还有你救过的所有人,今天全沿着你的杠走回来了。旧闸房门槛下不放冷馒头了,放热豆浆。你以前总是替人留东西,现在轮到别人替你留一碗了。”
柳余甘从河神庙暗室里走出来,把石敢当新刻的竹签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明天他要把神台底座重新校准一次——冯老九新煨的铁芯已经淬好火了,单九编的绕指结也收口了,哑九以前修过的旧连杆全都归位了。他用残缺的左手轻轻摸了一下凿刀刀柄上那道猎杀者的背影刻痕,忽然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教他认齿轮间距时用这把刀量过每一对齿轮的间隙——量到最后一对时刀尖崩了个缺口,哑九用手势比划说这道缺口是留给他的,以后他每次扳这根连杆,就会想起刀尖崩掉的那个位置。他把凿刀放在秦树生的旧布鞋旁边,那道缺口正对着暗室最靠里的那面墙。
石敢当站得笔直说,暗室里的齿轮全部校准完毕,哑九备用组的连杆全部淬火,秦家第三齿也扳到位了。苏糖糖把哑九的旧凿刀重新放回证物架上,说明天开始一切照旧,食堂刘婶的红烧肉不涨价,石敢当的成语课不改时间,小满的算术考试可以多带一根竹签。秋儿在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食堂这月的采购账已经核完了,盈余若干文,刘婶说多出来的钱给哑九师父买豆浆——以后每天磨第一锅豆浆时多滤一碗放在神台侧面,不放糖。石泰安在旁边用手势比划着说豆浆要用新滤网滤三遍,豆渣倒进花圃里,碗底刻一弯月亮。
当天傍晚,苏糖糖坐在河神庙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放着哑九的柳条盒子。她把盒子打开,拈了一小撮哑九的干野菊花瓣放在石阶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活路的方向指给了所有人,今天所有被他指过路的人全回来了。她把盒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今天食堂刘婶做了糖醋排骨。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柳条盒子旁边。顾临渊把茶杯放在石阶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那颗还没剥完的栗子拿过去替她剥了。远处暗河下游传来极细的流水声,苏牧在青岩渡码头弹起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新曲子——琴声从第三弦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高音时忽然转了个弯,像哑九从前在磨坊水轮下碾药时嘴里哼的那个调。苏糖糖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峨眉月,说明天辰时正常升堂。
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放在神台侧面,碗底刻着一弯歪歪扭扭的月亮——是他自己用凿刀刻的,收刀往左偏了半毫。
他把碗放好之后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说这是今天食堂滤的第一锅豆浆,没放糖。以后每天卯时他校准齿轮之前先来换一碗新的。
(第35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