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御前展示(1/1)
第362章:御前展示
太监来传旨的时候,苏糖糖正在驿馆后院里剥今天的第五颗栗子。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听见“金銮殿”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皇上让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断案?”
“皇上说了,上次在御书房只看了苏大人的签筒,没亲眼见过苏大人断案。今日早朝后尚有半个时辰的空档,正好请苏大人演示一番。”传旨太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案子已经替苏大人备好了。”
苏糖糖把栗子放在石桌上,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爷,皇上让我去金銮殿断案。”
顾临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誊抄到一半的结案陈词。他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挺括的青布棉袍,袖口的线脚是柳娘新缝的,针脚细密平直。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问传旨太监皇上备的是什么案子,太监只说案子不大,但牵扯的人不少,到了金銮殿自然知道。
苏糖糖站起来整了整官服的腰带,从签筒里抽出好几根竹签放进袖子里——一根是哑九的交杠签,一根是石敢当的盾牌签,一根是她自己的白签。她想了想,又拿起顾临渊的红签,把四根签子用柳娘新绣的蓝布条扎成一束,塞进袖子里。顾临渊走到她旁边,说今日早朝他也在场,就站在刑部值房门口,万一需要调阅旧档他随时可以取。
金銮殿比御书房大得多,也比御书房冷得多。苏糖糖站在殿中央,脚底下的金砖被擦了不知多少遍,光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龙椅上坐着皇帝,丹墀两侧站满了穿靛青公服的文官,左边是吏部和户部的人,右边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正中间放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案几,案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截断了的麻绳、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竹牌、一双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的旧布鞋、以及一小撮干透的野菊花瓣。皇帝指着那几样东西说,这是大理寺今日送来的几样证物,此案悬了很久,凶手已经伏法,但这些证物至今无人能说清来历。苏大人若能以惯常的断案之法说清这几样东西背后的故事,朕便亲自赐你一样东西。
苏糖糖走到案几前面,没有马上去碰那几样证物,只是绕着案几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拿起那截断了的麻绳。麻绳的断口参差不齐,绳尾有一个还没解开的绳结——收口时多绕了半圈。她低头看了片刻,又拿起那块磨得发亮的旧竹牌,对着光转了转。竹牌上刻的不是蛛网,是几道浅浅的交杠,往左偏了半毫。她放下竹牌,拿起那双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的旧布鞋,把鞋翻过来,鞋底磨损的方向是往左偏的——走路的人习惯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她又拈起那撮干野菊花瓣放在手心里,干花已发脆,茎上有一道被指甲掐过的旧痕,掐口很浅,但弧度往左偏。她把四样东西在案几上重新排成一排。
“这几样东西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他不是凶手,是证人。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能用凿刀在竹牌上刻交杠,在岔口门框上留记号。他替织网者画过伪牌,后来全改成了月亮——往左偏的月亮。他临死还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
整个金銮殿安静了,连丹墀两侧的窃窃私语都停了。苏糖糖从袖子里抽出哑九那根交杠签放在案几上,说这个人叫哑九,共情师旁支,织网者专案的关键证人。他以前在青岩渡码头帮人补渔网、碾药、刻竹牌,把织网者所有暗桩的位置全刻在了岔口门框上,每一道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往左是活路。他用这截麻绳教人编绕指结,收口时多绕半圈,怕人学不会。他穿这双布鞋在岔口上走了好些年的路,鞋底磨偏了,因为他每次走到岔口都要蹲下来检查门框上的记号有没有被风雨剥蚀。这撮干野菊花瓣,是他在磨坊水轮下最后一次碾药时落在铁臼里的。他把织网者的伪牌全磨平,改刻成交杠,每刻一道就在旁边放一朵野菊花,怕人看不见。
她从签筒里抽出石敢当的盾牌签放在哑九的交杠签旁边,又说哑九不在了,但他刻的记号还在指路。她县衙的捕快石敢当每天都在岔口上巡逻,把哑九刻的交杠方向编成了便装哨的观察岗。哑九等了好些年,就等有人能沿着他的交杠走过来。现在那些人全走回来了。
皇帝低头看着案几上那几样证物,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是怎么从这几样东西里看出这些的。苏糖糖又从签筒里抽出石敢当的盾牌签,放在哑九的交杠签旁边——“他不是凶手,是证人。他不在了,但他刻的记号还在指路。我审案子,从来不只看证物——证物背后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丹墀左侧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一个穿绯红官袍的老臣往前迈了半步,说前朝禁军猎杀共情师,便是因为妖术惑众,如今苏大人说证物背后有人,怕不是又用共情之术在御前故弄玄虚。苏糖糖歪头看着他,说哑九以前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她第一次看见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是石敢当用柳条量了每一道杠的深度和间距,才推算出来这些杠的方向指向织网者暗桩的位置。石敢当不会共情,但他会量。然后她把哑九的交杠签往前推了半寸:“审案不是靠妖术,是靠人。靠每一个愿意蹲下来量杠的人。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西河县问问石敢当,他的成语笔记还在书院挂着。”
老臣的脸色变了几变,退了回去。刑部那边又有人站出来,问那双布鞋的鞋底磨损方向怎么能证明是哑九本人穿的。苏糖糖把鞋翻过来放在案几上,说哑九走路往左偏是因为他左手被茶箱铁钉划伤过,握凿刀时会抖,走路时重心会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移。她见过他留下的脚印,每只鞋底都磨得一边薄一边厚,全是往左偏的。她把鞋底磨损的方向指给他看——磨偏的位置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足迹拓片完全吻合,不信可以去大理寺调哑九的足迹档案。那人沉默了,因为大理寺档案柜里确实有那份足迹档案。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从御案上拿起那截断了的麻绳,让苏糖糖演示哑九编绕指结的收口法。苏糖糖接过麻绳,用左手慢慢绕了几圈,收口时多绕了半圈——绳尾往左偏了半毫。她说她以前也不会,后来哑九的旧徒弟赤脚九教她,她学了许久才学会。绕指结收口时多绕半圈不是装饰,是怕绳子散——哑九教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把最安全的方法刻在绳结里。
金銮殿上没有人再发问。皇帝把麻绳放在案几上,说哑九的事朕已经从大理寺的奏报里看到了。今天苏大人把奏报上的文字变成了能摸到的证据,朕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孟敬之要在考功册上写“憨者非愚,赤子之心”。苏糖糖把这撮干野菊花瓣放在哑九的交杠签旁边,说这撮干野菊花瓣是哑九最后一次碾药时落在铁臼里的,被赵铁收了好些年,她想替哑九讨一样东西——把这撮干野菊花瓣放在大理寺的档案柜里,和哑九的军籍副本放在同一格。皇帝准了。
苏糖糖把证物一样一样收进柳条盒子里,合上盖子退出了金銮殿。殿外,顾临渊站在那里等她,他今天没有进殿,一直站在刑部值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了整个过程。她把柳条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说皇上准了,哑九的干野菊花瓣以后放在大理寺档案柜里,和军籍副本放在一起。顾临渊低头看着柳条盒子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忽然说哑九如果在世,大概会不好意思——他一辈子都躲在岔口门框后面,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遗物会摆上金銮殿。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那最好,以后大理寺的人再也不会说他是哑巴了——他有名字,军籍册上写的是哑九,金銮殿上也念过他的名字。
(第3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