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最后的对话（2/2）

苏糖糖从袖子里取出柳条盒子，从里面拈出师妹最后一封信和师父那张被撕掉又拼回的字条，放在干草上。

猎杀者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跪下来朝它们磕了一个头。

他以前不敢看不敢认，现在他快死了，他想让师父和师妹知道他知道错了。

苏糖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那只师妹的木偶，背面有他最近刻上去的那个“陆”字。他说她葬在东郊桂花树下，以后每年清明，请苏糖糖替她烧一炷香，不用写名字，月亮就是名字。

苏糖糖把木偶放在他手心里，说替哑九答应了。以后每年桂花开，她会在哑九的岔口门框上放一朵野菊花，在师妹坟前放一弯月亮。猎杀者把木偶贴在心口上，哭了，没有声音。苏糖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猎杀者忽然从身后叫住她。

“大人，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刻交杠，每一道都往左偏。我问过他为什么往左，他没有回答。后来我在耳房里刻木偶，每一只都刻的是被我杀过的人，刻了好些年，忽然有一天发现——我的手也是往左偏的。我天生左撇子，我教哑九画蛛网时用的也是左手。哑九不是天生左撇子，他是跟我学的。他把我的刀法学去了，把我教的方向反过来了——我教他往右画蛛网，他学会了以后往左刻交杠。他不是在纠正方向，他是在替我纠正方向。他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刻不动蛛网，到那时候我唯一能刻的方向就是他替我留的往左。”

苏糖糖把哑九的旧凿刀放在他手心里，说哑九以前在磨坊水轮下刻最后一道交杠时也在想这个问题——这道杠刻得最浅，收刀往左偏了半毫，旁边用凿尖压了一弯极小的月亮。以前她不明白哑九为什么在最后一道杠旁边刻月亮，后来猎杀者在旧闸房门框上补刻了那道往左偏的杠，她才知道哑九那道月亮是留给猎杀者的——他在等猎杀者有一天能走回来认这道杠。猎杀者低头看着那把旧凿刀，把凿刀重新包好让苏糖糖带回去放在暗室里。他行刑那天不带任何东西，只带哑九那块化掉的冰糖——上面往左偏的刻痕还在。

苏糖糖走出牢房时天已经黑了。

顾临渊站在大牢外面等她，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

她把哑九的旧凿刀放进袖子里，从他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猎杀者最后说要带走的不是师妹的木偶，是哑九的冰糖。她以前觉得猎杀者这辈子最爱的人是师妹，他刚才说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不是师妹——是哑九。师妹是他唯一爱过的人，哑九是他唯一想重新做人的理由。他把师妹的木偶还给哑九，把哑九的冰糖留给自己——等他行刑那天，嘴里含着哑九的冰糖。

顾临渊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猎杀者亲口说出这句话——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了那么多交杠，每一道杠都往左偏，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猎杀者教他往右的手也是同一只手。

他把那只手的方向反过来，不是为了否定猎杀者，是为了替猎杀者留一条他自己走不了的路。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远处更夫敲过二更，今夜西河县的梆子声不急不缓。猎杀者坐在牢房里，把哑九的冰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着——窗外银杏叶已经落尽了，枝杈间却冒出了极细的绿苞。

（第3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