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柳条盒（1/1）
第346章：柳条盒
猎杀者被押往刑场的前一夜，苏糖糖坐在驿馆书桌前剥了整整一碗栗子。
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杈间已经冒出了极细的绿苞。
她把窗户重新关上，把栗子仁放进碗里，转回来时顾临渊仍坐在书桌对面誊抄猎杀者的最后一份口供。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写到“猎杀者曰”几个字时忽然停住。
“他今天在牢里说了一句话——‘哑九刻在冰糖上的月亮，是往左偏的。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往左是他替我留的路。’”顾临渊把口供合上，抬起头，“他还说，他明天走完最后一段路，想带一样东西走。”
苏糖糖问他想要什么。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猎杀者被收押后一直没离过身的那只旧木偶，师妹的像，头发用旧布条束着，很瘦，背面没有刻任何名字。他以前刻的每一只木偶背面都刻着被他杀过的人的名字，只有这一只没有刻。他不敢刻她的名字，怕一落凿刀她就真的变成被他杀过的人。现在他把这只木偶交出来，说不想带她走，只想带哑九给他的一块冰糖。
“你给了他吗？”
“给了。竹编老头新熬的那罐桂花冰糖，我拿了一小块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块冰糖，忽然问了我一句话——‘哑九是不是从来没有吃过我给他的冰糖。’”
苏糖糖把栗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把他给的冰糖全刻成了月亮，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从地窖窗台的一头排到另一头，每一块都没有吃。他只留了刻痕——往左偏的刻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签筒里抽出哑九那根交杠签放在桌上，说明天猎杀者走最后一段路，她不想去送。但她想让他知道哑九的冰糖是什么味道。顾临渊问她打算怎么做，她说已经让石敢当明早把那罐桂花冰糖放在猎杀者走最后一段路的岔口门框上——旧闸房门口，哑九刻第一道交杠的地方。猎杀者走到那里会看见那罐冰糖，旁边压着一弯哑九的旧月亮。
第二天一早，石敢当把那罐桂花冰糖放在旧闸房门框上，用哑九的旧月亮压住罐口。
阿木蹲在旁边用短棍在泥地上画了道往左偏的交杠。猎杀者被两个刑部差役押着沿着哑九的岔口一步一步往前走——从青岩渡码头到磨坊水轮下，从磨坊走到旧闸房。走到旧闸房门口时他看见了那罐冰糖，低头站在门框前把那罐冰糖捧起来，用缺了手指的左手轻轻摸了一下罐口上压着的那弯旧月亮。
石敢当说猎杀者站了很久，忽然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框上哑九那道最深的交杠旁边画了一道新的杠——收刀时往左偏了半毫。
然后他把那罐冰糖打开，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化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向断碑方向。阿木说猎杀者走到断碑时回头看了一眼旧闸房方向，嘴里还含着那块没化完的冰糖。他大概在想，哑九第一次刻交杠就是在这里——往左偏了半毫，等了快二十年，终于有人沿着这条路走回来了。猎杀者走完最后一段路，被押上囚车时忽然对差役说，哑九刻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他以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每一道杠都是一步路，从青岩渡走到京城走了快二十年。哑九用凿刀替他量了不知多少年的路，他用脚走了一天走完了——不是所有的债都能还，但这条路他走过了。
当天傍晚，石敢当回到驿馆把猎杀者画在旧闸房门框上的那道新杠拓回来，放在苏糖糖桌上。
她低头看了很久，让石敢当把这道杠和哑九的旧杠放在同一个证物格里，标注“猎杀者补刻，往左”。以后大理寺的档案里，哑九的交杠旁边会多一道往左偏的记号——那是猎杀者用快二十年的时间学会的。他用了大半辈子学会往左。
顾临渊在旁边誊抄归档目录，写到猎杀者时笔尖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此人系共情师叛徒，前朝兵部堂官，潜入大理寺旧档房多年。猎杀同门数十，罪不可恕。然其临终前走哑九之路一道，在旧闸房门框上补刻往左之交杠一道，食冰糖一块。哑九曰：他没入歧途，只是走错了一条岔口。”
苏糖糖看着他写完，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弯歪歪扭扭的月亮，说猎杀者以前在耳房里刻的所有木偶背面都刻了被他杀过的人的名字，只有那只师妹的木偶没有刻——他欠她一个名字。现在他走了，她的名字该补上了。她从袖子里摸出柳条盒，把猎杀者师妹的信重新拆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陆”。这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署名。她把那个“陆”字小心地刻在木偶背面，放在猎杀者最后补刻的那道交杠旁边，说这个人不是猎杀者的罪名，是他唯一爱过的人。哑九替她守了几十年，现在猎杀者终于敢认她了。
窗外银杏枝杈间的绿苞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苏糖糖靠在窗台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哑九的旧凿刀旁边，说明天就是猎杀者被押往刑场的日子，她不会去看——但她想让大理寺档案里留下一样东西：不是猎杀记录，是他最后画的那道往左偏的杠。哑九替他把路留了快二十年，他终于学会了往左。
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笔，在归档目录末尾加了一行字：“猎杀者行前，在哑九交杠之侧补刻一杠，往左。哑九所候近二十载，今得此弧。”
窗外天已经黑了，京城的梆子声又急又碎，她看着桌上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说在结案陈词末尾也画一弯——不是给猎杀者，是给哑九。
哑九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道往左偏的弧。
（第3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