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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一道往左偏的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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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一道往左偏的弧

猎杀者托狱卒递出那只木偶之后,又在牢房里坐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再刻墙,没有再画交杠,只是盘腿坐在草席上,把那只缺了手指的左手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狱卒说他的手掌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根,是很多年前被凿刀割的——不是别人割的,是他自己。

苏糖糖站在牢房外面,隔着一道铁栅看着他。

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很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极重的担子。

她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来,把带来的几样东西放在干草上——哑九的旧凿刀、猎杀者师妹的妆奁匣子、还有一小罐新熬的桂花冰糖。猎杀者抬起头看见那罐冰糖,愣了一下,然后问她是谁熬的。

“西河县一个卖竹编的老头。他说哑九以前在青岩渡码头教他编绕指结时跟他说过,熬冰糖要用文火,火大了糖会苦。他以前在码头帮哑九熬过,记了不知多少年。这罐是他替你熬的,他说他师父欠你一块冰糖——哑九欠你的,他还。”

猎杀者把糖罐捧起来低头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淡,但冰糖的甜味很正,是文火熬出来的。

他把糖罐放在膝盖上,忽然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他每次从门缝底下塞冰糖进去,哑九都不吃。他以为哑九嫌他脏。后来赤脚九从旧闸房里找到那块化掉的冰糖,他才知道哑九是不舍得吃——把每一块冰糖都刻成月亮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从地窖窗台的一头排到另一头,每一弯月亮的弧度都一样,往左偏了半毫。

“他刻了不知多少块。我每次给他一块新的,他就刻一块新的,旧的化掉了,他就把刻痕留着。我那时候以为他在记恨我——他把冰糖还给我,意思是互不相欠。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是在记恨我,他是在等我回去拿第二块。他一直记得我给他的第一块冰糖。他知道我不吃甜的,但他觉得我给他糖是好的。”猎杀者的声音有些哑,把脸埋在掌心里。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道杠旁边都刻了一弯月亮。

那些月亮全往左偏,和他刻在冰糖上的完全一致。他把猎杀者给他的甜味刻成了记号,又把记号刻成了路标,以后不管谁走到岔口,看见月亮就知道往左是活路。猎杀者问他那些月亮还在不在,苏糖糖说在,石敢当把它们全拓下来了,放在大理寺哑九的证物格里。顾临渊在旁边把哑九的月亮拓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摊在干草上——从地窖窗台上的第一块冰糖,到岔口门框上的最后一道浅弧,哑九刻了快二十年的月亮,全在这里。

猎杀者低下头,用手指在拓片上慢慢描过去。每一弯月亮的弧度都一样,往左偏了半毫,每一弯他都能认出是在哪里刻的:这一弯是地窖窗台上第二块冰糖化掉之前被他用指甲重新描过,这一弯是旧闸房门框上最后那道指痕、那天雨下得很大,这一弯是磨坊水轮下最深的交杠旁边——他刻完后把凿刀放在水里冲了好久。他忽然说哑九死的时候他不在地窖里,在青岩渡码头正被苏牧拿住,哑九的尸骨是赤脚九从旧闸房里背出来的。那时候他身上唯一一件完整的东西,就是这把旧凿刀。

“哑九把凿刀留在地窖窗台上,压在最后那块还没刻完的冰糖旁边。他大概是想让我回来取。”猎杀者伸手拿起哑九的旧凿刀,用拇指轻轻抚过刀柄上那道背影刻痕,看了很久,然后把凿刀放回干草上,说他不配拿这把刀。哑九用这把刀刻了活路,他用这把刀刻了死路。现在他把它还回来,放在哑九的证物格里,和他的获救名录放在一起。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窗前,说哑九以前在茶库地窖里问他往左是活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往左。他当时没有回答,后来在耳房里刻了不知多少年的木偶,把每一个被他杀掉的人都刻了一遍。他把他们的脸刻在木偶上,把他们的名字撕掉,把师妹的信封死在夹墙里,把师父的字条撕掉,把哑九的冰糖刻成月亮却不认得那是留给他的记号。现在该他把自己的名字补回去了——不是补在猎杀记录上,是补在师门旧档上。他把自己的名字撕掉了,哑九替他留着那一页。猎杀者低头看着自己缺了手指的左手,说哑九替他守了那条路快二十年,他欠哑九的名字该还了。

苏糖糖把哑九的那页从旧档里抽出来放在猎杀者面前,让他自己写。

她让狱卒拿来一支炭条。猎杀者接过去握了很久,炭条在他发抖的手指间咯吱作响。他先在纸上画了一道蛛网,又涂掉,涂掉以后在旁边重新画了一道交杠——往左偏了半毫。然后他低下头,在哑九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糖糖把旧档合上,说明天她替他把这页放回大理寺旧档房的共情师名录里。

猎杀者的名字以前被他自己撕掉了,现在他亲手补回去。哑九替他守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他今天这一笔。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猎杀者忽然从身后叫住她,说他明天走完最后一段路就要回刑部了,哑九的冰糖能不能分他一块——不是他以前给哑九的那种,是哑九自己熬的那种。

“哑九没熬过冰糖。他不会熬,只会刻。但那个竹编老头熬的时候用的是哑九以前在码头教他的文火——他说哑九告诉他,熬冰糖要用文火,火大了糖会苦。这罐冰糖就算是哑九自己熬的。”苏糖糖从罐子里拈了一小块冰糖放在猎杀者手心里。猎杀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琥珀色的冰糖,放进嘴里慢慢含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冰糖是甜的——哑九以前说糖化开的调子他在牢房里听见了。窗外银杏叶早已落尽,枝杈间却冒出了极细的新芽。他含完那块冰糖,重新把那截炭条捡起来在墙面上那道还没画完的杠旁边画了一弯很小的月亮,收刀时往左偏了半毫。

苏糖糖走出牢房,顾临渊合上册子跟上来。

她忽然想起哑九在地窖窗台上刻的那排月亮——每一弯都朝左边偏,猎杀者到昨天晚上才学会同样的偏法。

她把石敢当新拓下来的那弯月亮放进证物盒里和哑九的旧月亮并排,两弯月亮弧度完全一致,哑九等了快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道往左偏的弧。

(第3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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