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织网者的余党(2/2)
银杏树已经开始抽芽了,极细的绿苞在枝杈间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她仰头看着那些新芽,说以前顾临渊说银杏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她现在觉得银杏发芽也像——像一树还没长开的碎金子,秋天是金子落下来,春天是金子往上长。
顾临渊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枝杈间那些新芽,说这棵银杏是皇觉寺那棵老桂树的后代,当年寺里的僧人把银杏种子分给附近百姓,有人在御街上种了这一棵。
他以前在刑部值房里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这棵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在地上真的像碎金子。
她问他那秋天他们能不能回来看。
他说能,说完又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说秋天银杏黄了,他们一起来看。
回到驿馆,苏糖糖把所有与孙福相关的证据全部整理归档。
陈贵人绣的那朵黑牡丹被她放在证物袋最上面,旁边压着哑九撕纸的拓片。
她在结案陈词末尾写道:粮仓硕鼠案,自卖炭翁一纸诉状始,至户部堂官落网止。此案牵出织网者余党渗透京衙之旧线,今一并收束。顾临渊在旁边誊抄归档目录,忽然停住笔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哑九——哑九在码头上看孙福走,站了好久。后来他在磨坊水轮下刻了一道极深的交杠,她以前一直不明白那道杠为什么刻得比别的杠都深,今天知道了。那是哑九替孙福刻的——他替他选了往左的路,但孙福没走。
顾临渊把哑九的交杠签往旁边挪了半格,说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了那么多道交杠,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是往左的路太窄,愿意走的人并不多。
苏糖糖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说那她就把左边那条路再拓宽一些。
他问她怎么拓宽,她说把哑九的交杠牌拓片多印几份,附在每个案子的结案陈词后面——以后审案的人看到这些交杠,就知道证据在哪。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袖口那根她给他绑的红签,说孙福被收押后石敢当把绕指结改成了押运专用结,收口还是多绕半圈,但解不开,押送途中一路都没散。
苏糖糖忍不住笑起来,说石敢当现在连绑人的绳结都能创新了,回去以后给他成语笔记上加一笔——绕指结新版,专绑坏人。
窗外夜风从银杏树方向吹过来,苏糖糖把哑九的旧凿刀重新放回证物袋,和那张拼合的私账放在一起。
她把石敢当昨天留在桌上的绕指结新版图样也收进袋子,说明天把哑九的旧凿刀、陈贵人的黑牡丹、孙福私账的拼合拓片一并归档——这些案子从京城审到遂州,从遂州审回西河县,绕了一大圈,最后全归在这间驿馆的桌案上。
顾临渊在归档目录上添了一行字:哑九交杠牌拓片附于每案末页,以备后来者参阅。窗外银杏新芽被月光照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孟敬之考功册上新写的批语有一句她特别喜欢,“以一县令之身破京城积年之弊”,这句话里“一县令”三个字让她想起她在西河县公堂上第一次升堂时的样子。那时候官服穿反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包子摊的面粉。现在官服穿正了,头发还是乱的。
顾临渊把她手边剥好的栗子仁端起来又放下,说她的头发从来没梳整齐过。
她歪头看着他,说那是因为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梳头,是看签筒里的签子还在不在。
他搁下笔,说明天开始他帮她梳。她说他梳的发髻大概跟石敢当画的受力分析图一样,全是歪的。
(第3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