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银杏叶（2/2）

苏糖糖弯起眼睛，说那她把哑九的干野菊花瓣放在证词旁边——花瓣不会写字，但它会替他作证。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新蘸的冰糖放在他手心里，这颗冰糖上的月亮是她今早用指甲掐的，比戒指上的还歪。

两个人并肩站在刑部后巷的墙根下，看着那簇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杈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街口卖炒栗子的老妪正在收摊，铁铲刮过锅底的声音沙沙地响。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他觉得自己不配吃甜的，连阿烛娘过年时托人送进刑部的一小袋红枣都不敢收。

后来她来了，把他藏在抽屉里发霉的饴糖全翻出来一块一块摆在他面前，说这些糖没过期，只是放得太久了。

他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她每颗都掰开看过，掰开以后尝了一口，全是甜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在藏糖。”

“我还知道你藏的不只是糖。你把阿烛的名字藏在孤幼名册里，把你娘的信藏在妆奁匣子里，把哑九的交杠牌藏在证物架最底层，把自己藏在西河县的吏舍里。每样东西你都藏得很深，但每样东西都被我找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一弯月亮。

“你以后不用藏了。阿烛的名字在正卷上，你娘的信在镜室铁函里，哑九的交杠牌在证物架上，你在我面前。每样东西都归位了。”

顾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弯看不见的月亮。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不配吃甜的，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能吃到了。

后来她教会他一件事——替死去的人活着，不是用苦，是用甜。

他重新点亮一盏灯不是为了照自己，是为了让死去的人能看见回家的路。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从怀里摸出阿烛娘给他的那粒最圆的蜡球，弯下腰轻轻放在银杏树根旁边。蜡球上还留着阿烛的指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极细的纹路。

“阿烛，以后每年清明我替你来看银杏。”

苏糖糖走过去也蹲在银杏树根旁边，把那截还没烧完的蜡烛头移近了些，让烛火的光刚好照在那粒蜡球上。

站直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问他刚才在阿烛娘面前叫了几次阿烛的名字。他说不知道，只是每次叫这个名字都觉得像在叫他自己的小名，小时候他娘也叫他阿临。

她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摸了摸他袖口那根红签签尾的月亮，说那明天她把他的小名也刻上去——红签归她，白签归他，红签上刻阿临，白签上刻阿烛。

“竹签上刻不了那么多字。”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就刻一弯月亮。月亮照过你，也照过他。”

回到驿馆时已近三更。苏糖糖把阿烛娘给的几粒蜡球放在镜室铁函里，和阿烛的旧蜡烛、顾临渊的自辩状放在一起。又把今天在城门口捡回来的一片银杏叶也放了进去。

顾临渊从她身后走过来，将阿烛娘给他的那粒最圆的蜡球重新取出来，放在银杏叶上——他说明天他要把这粒蜡球单独放回刑部值房的窗台，那是他以前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的位置，以后每年秋天银杏黄了，他推开窗户就能闻到蜡烛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今晚的梆子声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敲更的人怕吵醒谁。

苏糖糖把顾临渊誊好的那份织网者专案证人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弯很小的月亮，把笔搁在砚台边沿。

（第3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