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银杏叶（1/2）

第318章：银杏叶

从阿烛娘棚屋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顾临渊手里提着阿烛娘给他的那几粒蜡球，用油纸包着，搁在袖子里。

苏糖糖牵着他的手沿着城墙根往回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过刑部后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那截旧蜡烛还在墙根下，烛火是傍晚他刚来过的，此刻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小摊凝固的蜡泪。

她蹲下来看着那摊蜡泪，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旁边一小截还没烧完的蜡烛头。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你以前每天晚上推开窗户，看见的就是这簇光？”苏糖糖站起来，把手里的火折子收好。

“不是这簇。阿烛的摊子在对面墙根下，他每晚点的是最短的那根蜡烛，光比这还小，但比这亮。”顾临渊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目光越过那簇小火苗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根，“他点蜡烛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为了给自己照亮。他说天黑，先给自己照个亮，别人看见了也会来买。这话是他娘刚才告诉我的。”

苏糖糖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簇小火苗。

她说刚才在棚屋里阿烛娘把那粒蜡泪放在她手心里时，她忽然想起他以前在刑部值房里写的那些结案陈词——每一份都署“属吏代注”，不敢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刑部的规矩，后来才知道是他在罚自己。她忽然歪头看着他，问他第一次请他在城门口吃糖葫芦时，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想这个人大概干不过半个月。”顾临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

“想她为什么笑得那么没心没肺。明明官服穿反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包子摊的面粉，却举着一根糖葫芦问我饿不饿。”

他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银杏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那撮总也压不下去的头发镀成一层极淡的银灰色。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城门口见到她，她坐在毛驴上，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歪头问他——“你抱着的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他说是文书不能吃。

她说那你人生好苦哦。当时他觉得这个县令大概干不过半个月，现在她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根刚剥开油纸的糖葫芦，问他吃不吃。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后来也得了绝症。”他把糖葫芦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很酸，糖壳太厚，竹签上的字歪得比石敢当的成语笔记还离谱。但他嚼了好一阵，然后把剩下半根递回她手里，“症状减轻了。以前吃不出甜，现在吃冰糖能尝出桂花味。”

苏糖糖咬了一口他吃剩的那半根，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因为她每次熬冰糖都放了桂花——从镜室铁函里拿出来的干桂花，是他娘妆奁匣子里那撮。

上次她偷偷掰了一小撮放进他茶杯里，他没喝出来。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里那几粒蜡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蜡球很小，每一粒都是阿烛用手指捏出来的，有的圆有的扁。他低头看着这些蜡球，又看了看对面墙根下那截被风吹得只剩一小摊蜡泪的旧蜡烛，说以前他总觉得平反是终点，今天才发现平反不是终点，是起点。

阿烛的名字已经补进去了，但还有很多人的名字没有被补进去——哑九的交杠牌拓片还在证物架上，疤脸的断梳还在镜室铁函里，哑巴老脚夫的旧凿刀还在压着弯刀子的野菊拓片。

他要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补进正卷。明天开始整理织网者专案所有证人的名册，不管是能说话的还是不能说话的，全部列上。她替哑九写证词，他替阿烛誊名册。

“你字太歪，证词还是我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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