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平反（1/2）

第297章：平反

顾临渊是在卯时三刻走进大理寺正堂的。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领口浆洗得挺括，袖口的线脚是柳娘新缝的，针脚细密平直。腰间系着苏糖糖在布庄街给他买的那条新腰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扣。

苏糖糖走在他旁边，官服外面套着刘婶絮了新棉花的旧护腰，头发用秦老汉留给她的柳条簪子别紧。

她怀里抱着石敢当编的那个柳条小盒，盒子里装着哑九的干野菊花瓣和断琴弦。

正堂上首坐着大理寺新上任的复核官，一个戴铜边眼镜的中年人。

下首是刑部和吏部的会签官，再旁边是柳明远，他今天穿着大理寺的靛青公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正堂两侧各立着两名刑部差役，公案上铺着明黄的绸布，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方新刻的官印。

复核官站起来，从柳明远手里接过那份已经批红的复籍文书，当堂宣读。

文书上列着三年前那桩连环杀人案的全部审理结果——原大理寺主簿伪造证据、构陷同僚的罪名已被查实，其本人已收押；顾临渊当年所画作案图与原始证物完全吻合，自辩状所列反驳证据全部成立；弹劾顾临渊的奏章系伪造，今予撤销；顾临渊即日起复刑部郎中职，仍留西河县衙任师爷。

他念完之后把文书放在公案上，让顾临渊上前签字画押。

顾临渊走到公案前，拿起那支朱笔。

笔杆是竹制的，握在手心里有些凉。

他低头看着文书末尾那一栏——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他每次签完字都要把笔搁下等上官批红，然后上官把文书推回来让他把签字的地方改掉，说新人不要署全名，先把字练好。现在他握着笔，没有人催他改任何一笔。

他在签字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属吏代注”，是完整的三个字。

苏糖糖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然后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绑着红线的白签放在他签字旁边，说这根签子以前是他留给她保管的，现在他签字画押了，签子归他。

顾临渊把红签拿起来放在文书旁边，又从自己袖子里抽出那根刻了月亮的白签放在红签旁边，两根签子并排搁在复籍文书上——签尾都刻着月亮，她的歪一些，他的圆一些。

柳明远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嗓子对苏糖糖说阿福昨天还特意飞鸽传书叮嘱他，说大人要是忘了带那根红签，万事通分号备了好几根替品。

苏糖糖说红签只有一根，替品是师爷自己刻的，他刻的歪月亮没她刻的歪。

复核官在复籍文书上盖了大理寺的官印，又让刑部和吏部的会签官各盖了印。

三枚朱红大印并列排在纸面上，印色殷红带橘——是京城宝元斋的贡品朱砂。这份文书明天将发往西河县衙，存入县衙档案柜。

从大理寺出来，柳明远领他们去吏部核验苏糖糖的考功册。

吏部值房在皇城根下，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着两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孟敬之正坐在值房里翻考功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鼻梁上那副铜边眼镜往上推了推，站起来朝苏糖糖拱了拱手。

“苏大人，老夫等你等了一年多。上次去西河县巡察，老夫把你的考评写成‘不可考’，回京以后总觉得这事没完。今天你来了，老夫把你的考功册重新核过——从‘不可考’改为‘卓异’。以后吏部再有巡察官去西河县，他们会看到这本册子上有一页专门写你：该员断案之法虽不合常理，然案无冤屈、民皆信服。憨者，非愚也，赤子之心也。苏棠其人，吾以三十年考功清名保之。”

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从西河县带来的几根糖葫芦。

她把油纸包放在孟敬之的桌案上，说上次他在巡察报告里写她的断案方式不合常理，那时候她不敢送他东西；现在他把考评改成了卓异，这几根糖葫芦是谢礼——山楂是刘婶挑的，冰糖是师爷裹的，签子是她自己削的。

孟敬之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看签尾那弯歪歪扭扭的月亮，笑着说签子的手艺比他上次在西河县看到她画防火告示时进步了不少。

“防火告示上那个小人头发竖起来是因为画到一半没墨了。”

“老夫知道。当时顾师爷在告示底稿上批了一行字——‘此系非例，不宜载入公档’。后来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改成‘可载入县衙日志’。老夫在巡察报告里引用了这句话。”

孟敬之把糖葫芦放在考功册旁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份新誊好的考功册副本，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

他说这份副本由苏糖糖带回西河县，存入县衙档案柜，以后不管谁来查考评，这本副本就是依据。

顾临渊把考功册副本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副本上每一页都附了苏糖糖审过的案子——从假眼泪到河神祭法器归位，从哑九的交杠到卫白的落网，连公鸡私奔都被孟敬之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在了备注栏里，旁边压了一行批注：“此案虽小，然察鸡之动而辨邻之怨，非细察无以得实。可编入县学应用文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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