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秋后算账(2/2)
第一个名字就是哑九。
他把当年哑九在军营值房里替每一个被织网者盯上的新兵留蛛网警告、在岔口门框上把蛛网改成交杠、在磨坊水轮下藏最后几块交杠牌、在旧闸房门槛下替人藏冷馒头的事全部写进了证词,每个日期后面都附了对应的物证编号。
复核官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哑九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此人虽哑,以刻痕为证,其证词与物证互验无误,准予列入本案证人名册。”
他写完之后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砚台边沿,又补了一句——刑部验尸房的旧例,哑证人可用手印代替签名。这份证词末尾留白的位置,可以按此人的手印。
苏糖糖从怀里取出哑九交杠牌里最后被赵铁找到的那块,竹牌背面有哑九用左手食指画的一道极浅的指甲痕。
她把竹牌翻过来放在证词末尾,说他的手印在这里——他最后一道交杠,就是他的签名。
复核官低头看着那道指甲痕,把自己的朱砂印泥往前推了半寸。
苏糖糖用指尖沾了朱砂,轻轻压在哑九的指甲痕上,在证词末尾印下了一枚极淡的红色弧线。
顾临渊又把另一份证词从公文袋里取出来放在公案上,证词末页署名处写的是“刑部郎中顾临渊”。
他第一次在这桩旧案上署自己的名字。
三年前他只能写“属吏代注”,现在他把完整的官衔写在了证词末尾。
复核官将两份证词并排放在公案上,拿起朱笔在两份证词末尾各批了一行字:“准。归入正卷。”
他搁下笔,将阿烛的名字从旧卷失踪栏划去,补进被害者名册。
然后从公文袋里取出那张发黄的孤幼名册——当年他替这孩子补了抚恤银,却一直没机会在正式案卷上给他正名。
他把名册翻开放在公案上,说此童姓顾,小字阿烛,年十二,本案关键目击证人,三年前被灭口,死因被伪记为失足落水。今补入正卷,列为被害者。他在名册上添了一行字:“阿烛,刑部街灯芯草蜡烛摊贩,目击连环杀人案后为凶手灭口。今正名。”
复核官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名册上批了一行字:“准。此童之名,今补入正卷。”
顾临渊又说,阿烛名下还有一笔抚恤银,三年前已拨付其母,但刑部旧档没有记录。
他请大理寺今天补录这笔抚恤银的存档,免得以后被人质疑。
复核官让书吏取来一份空白的抚恤银登记册,将日期、金额、经办人逐栏填好,顾临渊在经办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顾临渊把所有证物按编号重新整理好,放回楠木箱子里。
他站起来朝复核官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身走到公堂门口。
柳明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旧钥匙,说当年他离京时把这把钥匙塞进柳明远手里,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柳明远替他打开那个抽屉,把阿烛的名字补上。现在他亲自回来了,这把旧钥匙也该完璧归赵。
“你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我以为案子翻不过来。现在翻过来了。”
柳明远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说以后不用再藏了。
顾临渊把钥匙握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袖子里——和母亲那封家书、苏糖糖给他的红签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他独自去了刑部后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角落里长着几丛枯草。
他把那张写着阿烛名字的字条和那份抚恤银登记册的副本放在墙根下,用一块旧砖压住。然后站起来对着那面空荡荡的墙站了很久。
苏糖糖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她把其中一碗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把字条和副本从墙根下取回来放回袖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小截还没烧完的灯芯草蜡烛。
他把蜡烛放在墙根下,用火折子点燃烛芯。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第2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