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传承（2/2）

柳余甘没有回答，只是从工具袋里取出哑九的旧凿子放在石敢当手心。这把凿子是哑九在茶船底舱碾药时用的，凿尖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最后一次刻交杠时崩掉的。

哑九生前最后一次来河神庙是偷偷送弯刀子的岔口图，没进庙门，只在后巷墙根下蹲了片刻，在青砖上刻了一道交杠就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现在凿子在他徒弟手里，青砖上的交杠被赤脚九描过一遍，旁边新补了一弯月亮。

石敢当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站了片刻，然后将哑九的旧凿子和秦树生的旧布鞋并排放在神台黄绸上。

哑九师父以前修机关，每根旧连杆都舍不得扔，全刻上“还能用”。

他把这些连杆全修好了，以后它们不再叫“哑九备用组”，叫“哑九正编组”，每一根都能上主机关。

柳余甘在暗格石板旁边看着他把凿子和旧布鞋并排放好，忽然想起哑九最后一次修完连杆，把凿子放在神台底下，说等以后有人能接过这把凿子，他就不用再回来了。

苏糖糖从公堂方向走过来靠在河神庙后殿的门框上，手里举着今天最后一根糖葫芦。

她把哑九以前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拓片和石敢当刚修复的旧连杆放在一起，说哑九这辈子修了那么多机关，每一根都刻上“还能用”，现在他的徒弟把这一批全修好了，以后每一根连杆都姓石——石头的石。又说石敢当刚来县衙时连绕指结和死结都分不清，现在能把哑九的备用杆一根一根修好装回去，进步很大。

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说以前师父教他用柳条量齿轮间距时说过“柳条是软的，但量的尺寸比铁硬”，他把这句话记在成语笔记第一页，每次都翻回去看。

柳余甘把石敢当新画的齿轮间隙表翻到最后一页，在旁边用凿刀刻了一道新的交杠——和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的那道最浅的杠同一个弧度。

他说以后这张图归石敢当管，每增加一组新数据就在旁边刻一道杠。他把哑九的齿距表重新用油布裹好放回铁箱最底层，压在弯刀子交出的旧档旁边。

石敢当把铜钥匙翻过来，在钥匙柄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道杠，哑九师父以前在每根修好的连杆上都刻一道交杠，以后他每完成一次大修也在这把钥匙上刻一道。

傍晚，神台上的长明灯稳稳地燃着。

石敢当把秦树生的旧布鞋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位置，把哑九的旧凿子放在旧布鞋旁边。他在成语笔记齿轮间隙表最前面新辟了一页，标题写着“秦柳哑石——神台底座机关师承表”，往下依次画了四根连杆：秦树生，柳长河，哑九，石敢当。

每根连杆旁边标注了他们的齿号、惯用手和最后一处刻痕的位置，最

顾临渊把这份师承表用馆阁体誊了一份副本收进镜室铁函，在哑九的那行旁边用极细的笔迹补注了他在军营值房门框上留蛛网的时间、在岔口改交杠的时间、在磨坊水轮下最后刻“还能用”的时间，又让石敢当把这份师承表压在柳余甘新画的暗号图旁边，放在哑九交杠牌与弯刀子野菊拓片之间。

夜色渐深，柳余甘一个人站在神台前面，把秦树生的旧布鞋放回暗格，又把哑九的旧凿子放在那盏他碾药时用的旧油灯旁边。

更夫老赵敲过一更，今晚他把梆子往河神庙方向多绕了小半圈——暗室里的灯还亮着，新装上去的齿轮低鸣声和柳余甘多年前第一次进暗室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第2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