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柳余甘的徒弟·续（2/2）

哑九在纸角画了一道交杠，交杠旁边刻着一弯很小的月亮。他把齿距表放在石敢当手里，说这是哑九以前被关在茶库地窖里画的，他左手指节被茶箱铁钉划伤后没法再握凿子，就用炭条画，每一笔都比凿刀粗，但尺寸没有一毫差错。

石敢当把齿距表摊在神台底座旁边，用铜尺逐行比对。

柳余甘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把秦树生用过的那根旧连杆从工具箱里取出来放在石敢当膝盖旁边，又把哑九以前碾药用的小铁臼往他脚边挪了挪，臼底还残留着哑九最后一次碾药时没倒干净的乌头粉。

石敢当把新削好的柳木榫头嵌进关节窝，榫头的弧度比秦家旧杆略窄一丝，刚好能填补哑九以前用绕指结绑过的那道旧痕。

他按柳余甘教的顺序扳动连杆，齿轮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哑九在磨坊水轮下最后扳的那一下完全相同。

“哑九师父以前把这根连杆修好后，是不是又扳了很多次？”

“他每次扳完都会在连杆尾端刻一道交杠。这道裂纹是他最后一次扳的时候裂的，他来不及修，只刻了‘还能用’三个字。”

柳余甘把连杆尾端翻过来，关节窝旁边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旧裂纹，被铁锈填了大半，裂纹末端还留着哑九用凿尖轻轻点过的痕迹——他没有继续刻交杠，大概是那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凿子了。

石敢当把修复好的连杆捧起来放在哑九旧凿子旁边，对着神台黄绸上那根秦树生的旧布鞋和疤脸的断梳说，哑九师父的连杆修好了，以后不用再卡在关节窝里了。

他把哑九的齿距表重新用油布裹好放回旧铁箱里，又将今天修复连杆时画的受力分析图附在成语笔记末页——图上把哑九的齿距和柳余甘新校准的间隙并列标注，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字：“秦柳两家连杆，左半圈已满，右半圈待补。哑九旧杆今修复，归入柳家序列。”

傍晚，柳余甘一个人坐在神台侧面。

石敢当修好的旧连杆放在膝盖上，关节窝里的裂纹已经被柳木榫头填平了。

他把这根连杆重新扳了一下，齿轮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哑九在青岩渡茶船底舱里教他扳第一根连杆时一模一样。

他对石敢当说哑九以前被关在茶库地窖时，没有凿子，只能用指甲在墙上画交杠，把所有的齿距全记在心里，怕忘了，又用炭条画在他偷藏下来的旧纸上。表兄这辈子替织网者画了那么多蛛网，最后把蛛网全改成交杠——不是因为恨，是怕后来的人看不懂他画的机关图，每一道杠都对应一组齿轮间距。今天石敢当把这根连杆修好了，以后这些旧连杆不用再刻“还能用”——它们本来就能用。

石敢当在成语笔记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哑九的连杆归位。齿轮间隙表更新至第四版，新增哑九齿距。”

他把哑九的旧凿子重新放回连杆旁边，凿尖和连杆尾端朝向同一个方向——土地庙后巷。

苏糖糖从公堂方向走过来靠在河神庙后殿的门框上，手里举着今天最后一根糖葫芦，她把哑九的连杆重新打量了一遍，又对石敢当说等他以后有了徒弟，这根连杆也归他传——每传一代在连杆尾端刻一道杠。

石敢当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说他已经想好收徒弟的标准了——要先会画受力分析图，再会背齿轮间距，最后要能分得清柳条和连杆的受力方向。

“你自己还没出师，就在想收徒弟的事了？”

“师父说我连杆扳得可以了，再过一阵子就能单独校准一组齿轮。成语笔记里‘师出有名’那一条我已经提前预备了——徒弟还没招，讲义先编了。”

柳余甘在旁边把哑九的旧凿子放回工具袋里，又把石敢当刚修好的连杆收进暗室最靠里的机关柜，和秦树生的旧布鞋、哑九的旧铁臼放在同一层。

他把石敢当编的齿轮间隙表翻到最后一页，在旁边用凿刀刻了一道新的交杠——和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的那道最浅的杠同一个弧度。

（第2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