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站起（2/2）

第四桩审完，苏糖糖靠在椅背上把手边的栗子壳拢进掌心。

四桩案子，一桩都没用共情。她用指甲印验白菜，用刻度校尺子，用绳缆顺序推站位，全是最笨的办法——但每一条都有物证。

她忽然想起老李那天在停尸房门口对她说的话——“尺子不会骗人。”

退堂之后顾临渊把四份结案陈词誊好，放在她面前。

他今天没有在备注栏里写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在第四份末尾用极细的馆阁体加了一行字：“大人今日四案皆以物证断，未用共情。沈大夫医嘱第一条已遵。”

苏糖糖看着这行字，说他的备注越来越像病历了。

他从案卷后抬起眼，说这是跟沈大夫学的，先记症状再记处方，最后记疗效。

她重新靠在椅背上，发现共情虽然不是她的全部，却是她从五岁起就依赖的拐杖——没了这根拐杖，她走路反而更稳了。

当天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剥栗子。

元宝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在秋千索上一晃一晃。

她把今天审的四桩案子重新回想了一遍，发现每一桩案子都有“之前见过”——白菜的指甲印是去年顾临渊在案卷备注里写过的物证特征，尺子的刻度偏厘是石敢当在成语笔记里画过的杠杆原理，绳缆的系法顺序是赵铁最近教给新脚夫的。这些细节以前都像被共情蒙住的一层薄灰，如今灰擦干净，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

石敢当扛着一捆柳条从河神庙方向回来，把一捆新削好的柳条搁在兵器架旁边，说明天他要教阿木用柳条量齿轮间距，林大哥说这次量对了就在他的成语笔记上画一道杠，他的歪成语随课考核从“自相矛盾”正式转入“刻舟求剑”。

苏糖糖把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对他喊了一句——“你师父最近有没有再给你讲机关术？”

“讲了。师父说下次河神祭的备用机关可以由我单独校准，他还说哑九以前在磨坊水轮下刻最后一道交杠时凿刀卡在石缝里了，是赤脚九帮他把刀撬出来的。”

石敢当把柳余甘的话复述完，转头就蹲下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交杠，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注了凿刀卡缝的角度。

阿木蹲在旁边，用短棍在沙地上画了同样一道杠。

夜里，苏糖糖靠在床头翻看镜室铁函里的旧档，发现哑九在岔口门框上刻交杠时每次下刀的深度都不同——第一道深，第二道略浅，最后一道几乎只是轻轻蹭了一下。

她以前用共情摸这些刻痕时只感觉到他的手在抖，现在用铜尺量才发现他下刀的力度是有规律的，每一道杠的深度都对应着他当时手里还剩多少力气。

她把这几道杠的深度用数字记在纸上，夹进《奇案录》的新一页。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床边的矮桌上，说这些数据可以写进哑九的证物清单——以后如果有人质疑他的交杠是不是被人伪造的，就用刻度说话。

苏糖糖又告诉他今天审菜贩案时，有一个瞬间她差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证物，手伸到一半就自己收回来了，她把那只被自己按住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刚入行的新仵作。

“新仵作没有你这么准的眼睛。”顾临渊的声音又平了。

她把茶杯放在矮桌上，仰头看着窗外那弯峨眉月。

月光和她在府城大牢砖墙上画的那弯是同一个，不偏不倚，正对着西河县。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没有把梆子往土地庙方向多绕，只是在停尸房后巷轻轻敲了三声梆子——老李正坐在门口磨骨刀，听见梆子声，把铜尺往磨刀石旁边挪了半寸。

（第2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