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旧箱子(2/2)
苏糖糖又问他在军营里除了军医还做什么。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只是军医,也验尸,也做仵作该做的事——那些被拉去修城墙的小兵,干不动活儿被监工打的要验伤,脚上没鞋被冻坏的要截趾。
他把军籍册上注明“正常轮调”的那些名字逐一验过,多数是哑九画过蛛网标记的。
他每验一个就在脉案簿上画一道横线,和哑巴老脚夫后来在岔口门框上刻的交杠是同一种线——都是从左手往右偏。
阿拾把工具箱里哑巴老脚夫留在磨坊水轮下那块交叉杠竹牌取了出来放在脉案簿旁边,对老李说这两种杠是一样的,都是往左收刀,收刀时往右偏半毫。
老李低头看了看竹牌上的交杠,又看了看脉案簿上那些被他画了横线的名字,把手按在竹牌上沉默了很久。
苏糖糖又问箱子里那件旧衣裳是谁的。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把衣裳从箱子里捧出来放在验尸台上——棉布面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
他说这是那个小兵的旧衣裳,是塞在铺位枕头底下的。小兵被调走之前把行李全部整理好了,只有这件衣裳没带走,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下来。被发现时这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最底层,旁边还搁着一双没纳完的旧鞋底。
现在他把这件衣裳放在脉案簿旁边,跟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放在一起。
阿拾蹲在验尸台旁边从这件旧衣裳的袖口上拈下一根极细的纤维——跟哑巴老脚夫留在岔口门框上的麻绳纤维是同一个方向。
他把自己的骨刀从腰里拿出来,刀鞘上那弯往左偏的月亮跟他父亲信纸背面那个被涂掉的歪圈弧度一样。
他说师父,以后这本脉案簿由他继续往下记——不是记验尸,是记那些还没被退回军籍的人。
老李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骨刀往阿拾那边推了半寸。
苏糖糖站起来从签筒里抽出好几根空竹签放在脉案簿旁边,说这些签子是留给哑巴老脚夫的,给哑九,给他画过蛛网、刻过交杠、还没来得及回到军籍就被赶去修城墙的所有人。
她转向阿拾。
“以后这本脉案簿不只归你师父,也归你。你做他的下一班。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磨骨刀——你师父把刀刃推过来,你接住。”
阿拾双手接过去,低头看着签尾那道极浅的弧,那是他刚学会刻的第一弯月亮。
他把这些新签放进工具箱里,跟他母亲的旧信、丁舅的粉笔字并排搁好。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老李于停尸房旧柜中启出旧脉案簿一册,乃其当年在军营所记,上列不归将士之名。又出旧衣一件,系哑九同袍者遗物。阿拾请续此簿于新册。”
他把笔搁下,从旁边的笔架上取下那根老李自己刻了极浅弧痕的旧骨刀,把它压在军营旧档中哑九军籍被注销的那页旁边,对苏糖糖说——“阿拾以后不需要再给娘写信了,他娘已经托人捎了口信回来。以后他帮师父把没写完的脉案簿往下写,每一页都给归家的人留一栏空白。”
苏糖糖低下头看着这些新竹签出神。
窗外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在井沿旁略微停久了一些——小虫从食堂端来两碗刚煮好的新黄豆浆,一碗搁在磨刀石上靠托盘的位置,一碗放在旧箱子旁边,碗底各压了一小截新削的柳条,柳条上的弯弧和他母亲当年切菜时左手握刀磨出的弧痕一样。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