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身世（2/2）

苏糖糖从公堂方向走过来，靠在停尸房门口没有说话。

她去厨房端了碗热豆浆放在石阶上，把元宝从窗台上抱下来，让丁舅坐在门槛上慢慢喝。丁舅把豆浆捧在手心里没喝，只是盯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豆皮出神。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说当时在逃荒路上他姐姐把小虫交给他，他以为只是暂时替她看着几天，没想到她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他一直愧疚自己当年没有能力同时带着她一起走，今天看到信里写了她说他不容易，她说他如果还在种菜就好好种，种的菜心比码头上的包子甜。

她把这句话写了两遍，第二遍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小虫把信小心地放在工具箱旁边，又拿出老李替他量过的旧铜尺。

他把铜尺翻过来，背面刻着的那个极小的月亮是他刚学会刻时自己用凿刀试试刀的，刻了好几回才勉强弯出个弧度。

他现在知道了，丁舅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菜汁印，和他娘以前切菜时留在围裙上的痕迹是一个方向——左手握刀、刀口朝内，切出来的青菜长短都一样。

他把手腕翻过来，对着光也看了看自己留在骨刀鞘上的那弯月亮，和他刚学会刻时留在这把铜尺上的是同一种偏差——收刀都往左轻了半毫。

丁舅把空了的豆浆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停尸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虫。

他看见老李把擦得发亮的骨刀排成一排，小虫在旁边用放大镜检查刀鞘上的绕指结，老李没有说话，只是把工具箱最下层的抽屉拉开——那枚他以前给小虫的铜牌还压在备用绷带底下，铜牌上刻着的“归”字被放大镜映得格外清楚。

苏糖糖对丁舅说小虫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他娘写信，每一封都放在工具箱最起。

丁舅说以后不用写了，他娘已经回了信。

这晚小虫趴在停尸房的灯下把所有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笔迹从歪歪扭扭变得越来越稳。他看到最后一封时停住，提起笔又写了一句——“娘，你画的那个小圈我今天也学会了。”

他把笔放下，把丁舅给他的旧竹筷削成一小截新竹签，签尾学着他娘画的那个歪圈也压了一道弯。

老李没有回房，他把骨刀放回磨刀石旁边，自己坐在井沿上慢慢地磨。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丁舅于遂州旧竹筐底得其姊绝笔。小虫以铜尺、骨刀、翁所授归字牌并其母所嘱数语，证其身世。今知乳名阿拾，另于背页获‘小虫亦佳’之托。属吏按——此信非补案证，乃补人伦。”

他把这本页角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合上，压在小虫刚刻好的新竹签旁边，又添了句侧注：信末尚留母手书小圈一枚，小虫已覆刻于骨刀鞘端。

更夫老赵敲过一更，今晚他把梆子往菜市口方向多绕了小半圈。

丁舅收摊时把那天从竹筐里翻出来的油布碎边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枕边放着小虫昨天端来的两碗不放糖的豆浆，碗底各压着一张纸片——一张写着“阿拾”，一张写着“小虫”，中间夹着一道他自己用凿刀比着老李骨刀新刻的弯痕。

（第2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