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溺水者(1/2)
第205章:溺水者
孩子是在午时三刻被抱进县衙的。
林大壮抱着他从城门口一路跑过来,浑身湿透,靴子里的水在青石板路上印了一长串深色的脚印。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嘴唇乌青,双眼紧闭,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那是落水时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抓住。
林大壮是在巡街时听见喊声的。
城门口有个卖鱼的摊贩在喊“有人掉河里了”,他把腰刀往石墩上一搁,翻过河岸的矮墙就跳了下去。
河水不深,但那孩子已经被水流冲到了下游拐弯处的芦苇丛里,脸朝下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把孩子捞上来时孩子已经没气了,怎么拍背都不咳。
沈大夫提着药箱从回春堂一路跑过来,蹲在公堂地上把金针一根一根捻进去——人中、涌泉、合谷,每一针都扎得极准,但孩子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胸膛还是没有起伏。
他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压住舌根,用小指探进喉咙里抠出一小团水草和泥沙,再继续压胸。压了好一阵,孩子的喉间终于咕噜一声响,吐出一小口水,但呼吸没有回来,脉搏若有若无,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溺水太久,肺里的水吐出来了,但人醒不过来。”沈大夫抬起头。
苏糖糖蹲在孩子旁边,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上。
隔着湿透的粗布,她触到的最后情绪是一种焦急——不是自己的焦急,是替别人急。
这孩子在水里挣扎时想的不是自己要淹死了,是想帮爷爷捡柴火。
爷爷蹲在河岸上捡枯枝,有一根漂到了水面上,他伸手去够,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
他沉下去之前还在想——那根柴火漂走了,爷爷又要多蹲半个时辰。
苏糖糖把手收回来,深吸了两口气,又重新放上去。
这次她推得更深。
沈大夫在旁边按住她的手腕说往下推太费神,她摇了摇头,说自己能找到——找到他在沉下去之前最后一点想呼吸的念头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把共情的感知一层一层往下压——焦急之下是恐惧,恐惧之下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松开爷爷的手。
再往下,恐惧和后悔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极微弱的、像烛火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般的求生本能。
那不是一个念头,也不是一个动作,是身体在最深处还记得要吸气。
她睁开眼,用手指在孩子胸口肋骨之间轻轻按了一处位置。
“这里。他最后想呼吸的时候,这一处的肌肉还在收缩。”
沈大夫顺着她指的位置把金针捻进去,针尖刚刺入皮肤,孩子的胸膛忽然猛地一抽,喉咙里涌出一大口水,整个人弹起来剧烈地呛咳。
林大壮赶紧把他侧过身,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泥沙和血丝,但哭声出来了——沙哑、急促、带着溺水后特有的惊恐,每咳一下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
苏糖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沈大夫继续施针。
她走到公堂侧面的廊柱旁边,抬手扶住柱子。顾临渊已经站起来了,但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只是有些累,腿上还有点劲。
她重新站直了,把手从柱子上放下来,又走回去在沈大夫旁边蹲下。
孩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缩在林大壮怀里不停地抖,嗓音又涩又哑,终于慢慢哑着嗓子挤出了他落水后最想说的那句话——“爷爷的柴火还在河岸上。”
林大壮用自己还滴着河水的袖子给他擦了擦脸,又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脖颈旁边让他感受脉搏,说柴火他去捡,一根不少全给爷爷送回去。
爷爷是被赵铁和阿木从河岸上带来的。
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捆好的枯枝,站在公堂门口不敢进来。
他看见孩子浑身湿透缩在林大壮怀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枯枝放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蹭了好几遍,才敢跨过门槛。
孩子看见爷爷,从林大壮怀里探出脑袋,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爷爷,柴火我捡了,漂走了。”
老人蹲下来,把孩子从林大壮手里接过去,把他脸上沾着的水草渣用拇指轻轻擦掉,说柴火不要了,人漂回来就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