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翻供的人(2/2)
段贵哪种都不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平了的、被人反复熨烫过的痕迹,像个把同一句台词背了无数遍,背到连自己都快信了的人,但心里还是不信。
“段贵,你是不是欠了谁的钱?”
段贵摇头,说他不欠钱。
他以前在当铺做工时攒了些碎银,现在还够过日子,没跟任何人借过钱。苏糖糖又问他有没有家人被谁威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说不出来了,只是把两只手重新绞在一起,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你有个儿子?”苏糖糖问。
段贵猛地抬起头。
苏糖糖从顾临渊手里接过上次抄录的失主近亲名单,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段贵的户籍资料——配偶早逝,有一个儿子叫段小满,去年起一直在遂州做工,已有数月未归。
“你儿子在遂州做什么工?”苏糖糖问。
段贵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翻供时那种假装镇定的抖,而是一种被人从最薄弱的防线攻进去后无处躲藏的抖。他说儿子在遂州码头上扛活,前几天忽然没了音信,工棚里的铺盖还在,人不见了。昨天有人在他家门缝下塞了张字条——“你儿子在我们手上。明天去公堂翻供,说银镯是掌柜自己丢的。若不照做,你儿子回不来。”
他把字条从怀里摸出来,纸已经皱了,边角被手汗浸得发软,字迹极小极密,墨色偏淡,是遂州那边常见的松烟墨,收笔时每一画都往左边偏,是左撇子所写。
苏糖糖把字条放在桌上,又问段贵他在遂州码头的工头是谁,段贵说工头姓什么叫什么他没见过,只听儿子提过那工头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她转头看了顾临渊一眼,顾临渊已经铺开了遂州方向茶船航线的船运记录——遂州码头茶船班次和暗河沿线运送私铁的日程合在一起,这个工头的影子和过去好些年一直替织网者调度茶库脚夫的哑巴船工完全重合。
苏糖糖把字条重新叠好还给他,说他没有翻供,是被逼着说假话的,她今天不审他,但他得替她做一件事——把儿子在遂州码头的所有联系都告诉林大壮,一个细节不要漏。
段贵使劲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接过字条往怀里揣时袖口抖了抖,露出内侧他儿子以前缝上去的一小块旧皮垫,针脚歪歪扭扭,跟小婉当年用纳鞋底的粗线补的刀鞘是同一种绕指结。
顾临渊在侧席上把遂州织网者残部利用旧船工挟持人质的新笔录誊好,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属吏建议转请刑部驻遂州司曹协查,并附段贵所供码头工头体貌特征。”
写完他把案卷合上,又把段贵刚才放下的旧供词和新笔录并排压在蛛网竹签底下。
林大壮在门口把刀从肩上解下来攥在手里,压低了嗓子说要不要连夜去遂州。苏糖糖摇了摇头,说此人被逼着说谎不算翻供,那张字条才是证据。
“他儿子在对方手里,我们一进码头,那些人就会撕票。不能硬抢,只能先把船运记录上的哑巴船工调出来,从茶库旧档入手追到人。”
傍晚退堂之后,苏糖糖靠在秋千上,元宝趴在她膝盖上打盹。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说遂州那边他已经写好了协查函,明天一早就发,又在背面压了段贵今天留在公堂上那页空白认罪纸——纸上没有供词,只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求”字。
苏糖糖看着那个字,说这不是翻供,是顶罪——他是用自己去换儿子。
顾临渊把协查函推到她手边,函末已附上段贵儿子的工棚编号、哑巴船工在旧茶单上出现过的化名,以及茶库旧档中最后一次出现左手缺指的装货记录。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把顾临渊刚才誊到一半的协查函审核了一遍,在遂州码头哑巴船工那条化名旁边,用新削的竹签画了道极小的交叉短杠。
远处城门口方向传来几声犬吠,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往土地庙方向多绕了半条街,因为丁老太太后窗下的梧桐叶落得比往年早。
(第2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