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翻供的人（1/2）

第203章：翻供的人

翻供的人是在午时三刻走进公堂的。

苏糖糖刚审完一桩菜贩争摊的小纠纷，正趴在桌案上剥今天的第四颗栗子。

元宝蜷在签筒旁边，尾巴搭在惊堂木上，睡得四仰八叉。

顾临渊在侧席誊抄结案陈词，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写到“证据确凿”时忽然停了一下——不是笔锋断了，是公堂门口忽然暗了一暗。

那人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正午的太阳，脸埋在阴影里。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布带，脚上两只鞋不是同一双——一只布鞋，一只草鞋。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只是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

林大壮在兵器架旁边擦腰刀，抬头看见这人，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把刀刃翻了个面，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大人。”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许久，“我要翻供。”

苏糖糖把栗子壳从嘴角拿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她认出了这张脸——去年秋天，城东当铺失窃案，一个姓段的当铺伙计偷了当铺一只银镯，当票和银镯都在他床板底下搜出来，人赃并获。当时他跪在公堂上认了罪，说是一时贪心，愿意受罚。她判他赔了当铺的损失，又罚他去码头搬了一个月的货，结了案。案子是她审的，证据是她核的，连判决都是她写的，他没喊过一声冤。

现在他站在公堂门口，用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到绝路的表情说他当时说的不是实话。

“段贵。”

顾临渊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苏糖糖还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案卷翻到了那一页——当铺失窃案，证据清单上有当票、银镯、床板底下的搜查记录、段贵的认罪画押，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段贵，语气和平时念公文一样平，“你当时认了罪，现在翻供，需要给出新的证据。否则按律，翻供不成反坐。”

段贵没有退缩。

他把两只手从身前放下来，垂下手臂，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说银镯不是他偷的，是当铺掌柜自己弄丢的，那天晚上掌柜喝醉了酒，把银镯揣在袖子里出门，在路上掉了，第二天找不到，就报了官。他没有偷东西，当时认罪是因为审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贼，他怕挨板子，就认了。

他说话时声音一直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片刻，用指尖剥了一颗新栗子放进嘴里，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系着蛛网的竹签放在桌上，又把他认罪时画押的那张供词从案卷里翻出来，压在那根蛛网签子旁边，问他当时认罪画押是自己按的手印，现在翻供说掌柜自己弄丢了银镯，那掌柜为什么又来报案。

段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说他不知道，又说掌柜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喝醉了酒自己都不记得丢在哪里。

苏糖糖站起来。

她没有惊堂木，也没有让人把他押下，只是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身上没有酒味，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皂角香——是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才来的。

一个人要翻供，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赴一场仪式。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她，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快，但脸不红，心跳没有加速——她听过无数种翻供的语调，有哭着喊冤的，有拍胸脯赌咒的，有破罐子破摔横下一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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