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蝉鸣(2/2)
那是织网者的童谣。
“你不是来认罪的。你是来替人顶罪的。”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供词不是你自己的记忆,是有人让你背下来的。他反复对你说同一套话,说到你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为止。”
段九沉默了很久,久到公堂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把头低下来,用一种比自首时更轻的声音说,那个人姓孙,是遂州驿站的一个驿丞,在青岩渡附近躲了好一阵子。
他找到段九说,只要肯替他顶下这桩杀人的罪,就给他一笔银子——他女儿得了痨病,没钱治。那人说他犯了事,不能自己去衙门,段九替他进去,他在外面帮他照顾女儿。
他让段九把口供背熟——酉时三刻争执,推人下水,撞在石堤上,站在河边一整夜。他背了好多遍,背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你刚才在河边看到尸体的时候,手在发抖。”苏糖糖蹲下来,视线跟他齐平,“你推下去的时候他在岸上,你从后面撞了他,推下水时那件旧布短褐的后襟被你揪掉一片湿漉漉的纤维。你以为自己推了人——其实你推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敲死了。你摸到的不是他的命,是他断掉的衣领。”
林大壮带着孙老三的画像赶往青岩渡,在渡口旧磨坊里将此人堵住——他正蹲在水轮旁边想把一件沾了血迹的短柄铁锤藏进枯芦苇丛。
铁锤是茶库用来敲茶箱铁钉的,锤柄上刻着“遂州驿”三个字,上面还沾着几根头发和已经发黑的血渍。
死者是卫青别院最后一个没被清查的财务管事,手里藏着一份能指认孙老三从永州官仓偷运生铁的旧账。
孙老三怕他供出来,用铁锤敲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扔给段九让他处理。
孙老三被押回公堂,跪在地上供认不讳。
段九以包庇罪论处,从轻发落——念其因女儿病重被人利用,着其在县衙柴房服劳役,劈柴抵罚。
他的女儿由回春堂接治,药费从县衙惠民药费里出。
苏糖糖让林大壮把段九带到柴房,给他换了身干净的旧短褐和一双新布鞋,又把赵铁劈好的柴分了一堆给他。
刘婶从食堂端了碗热汤放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
案子审结。
苏糖糖靠在椅背上,看着段九蹲在柴房门口低头喝汤的背影,忽然转头对顾临渊说她知道为什么那鼓声像敲门了——被冤的人击鼓像擂鼓,替人顶罪的人击鼓像敲门。
因为他不是在喊冤,他是在问,我能不能替我女儿换一条活路。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完,在末尾处写道:“青岩渡命案,凶手自首,供词与尸格相符。大人察其口述有异,以耳后旧伤与童谣残律辨其顶罪。此案非自首,乃父代女死。”
他把笔搁下,从袖子里摸出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的歪月牙冰糖放在案卷旁边——这颗冰糖是苏糖糖在府城大牢砖缝里画的那弯月亮,她出狱那天亲手蘸的,说这颗赊给他,不用还。
他把冰糖放在孙老三的铁锤旁边,说段九的女儿以后在回春堂每抓一副药,就从惠民药费里扣一颗冰糖——不是付钱,是记他爹今天这声鼓。
次日一早,苏糖糖去柴房看段九。段九蹲在柴垛旁边劈柴,赵铁在旁边教他怎么把斧子握稳,阿木蹲在地上用竹签画小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颗圆圆的糖葫芦。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一根新竹签,在签尾刻了一道横线。
签尾的月亮已经刻好了,横线也刻好了,旁边还空着一小片位置——那是她留给明天刻的。她站起来走到公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林大壮在擦他的腰刀,石敢当蹲在河神庙暗室门口校准齿轮,小虫举着放大镜追一只从停尸房飞出来的绿头苍蝇,阿福在万事通分号窗台上给灰鸽子添食,赵铁劈柴的斧子声从柴房方向传来,柳余甘在神台侧面用桐油擦铁齿轮。一切都很好。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一份刚誊好的案卷放在她手里。案卷封面上写着“第二卷终”,笔迹工整如常。苏糖糖低头看了看,说卷终不画圈,画一弯月亮。
她把竹签往砚台里蘸了点墨,在封底画了一弯歪歪扭扭的月牙,又在月牙旁边写了一行更歪的字:“明天见。”
元宝从签筒旁边跳下来,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睡在案卷旁边,尾巴搭在墨砚上。
更夫老赵从巷口走过,把铜铃挂在歪脖子柳树上轻轻碰了一下——明天,又会有新的案子,又会有新的证人,又会有新的竹签插进签筒里。
(第1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