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蝉鸣(1/2)
第199章:蝉鸣
鸣冤鼓被敲响的时候,苏糖糖正蹲在后院教阿木怎么用竹签在沙地上画小人。
小满趴在旁边,膝盖上摊着周夫子新发的描红本,元宝蜷在石凳上把自己团成一只毛茸茸的橘球。
鼓声很轻,不像告状人那种又急又重的擂法,倒像敲门——一下,停一息,再一下,再停一息。
苏糖糖把竹签往沙地上一插。
她上任这么久,听过无数种鼓声——有捶胸顿足的,有哭天抢地的,有心虚手抖的。这种敲门式的敲法她头一回听见。
她把元宝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石凳上,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往公堂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侧席那张椅子上,顾临渊已经铺开了案卷,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心里忽然安定了。
击鼓的人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瘦高个,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背微驼。
他手里没有状纸,只是把鼓槌放在鼓架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他是来自首的。
他说他叫段九,在城外青岩渡撑了二十多年渡船。
昨天傍晚他在渡口跟人起了争执,失手把人推下水,那人撞在石堤上,头磕破了,沉下去就没再浮上来。他在河边站了一夜,天亮就来了。
“尸体还在河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渡口起了雾。
林大壮立刻带人赶去青岩渡。
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抬回来一具尸体——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后脑有一道极深的裂伤,是撞在石堤棱角上造成的。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见了。
苏糖糖蹲在尸体旁边,把手放在死者的胸口上。
隔着湿透的粗布,她感受到的最后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来不及反应的惊愕——被人从后面推下水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段九的供述跟伤情完全吻合。
林大壮在旁边把腰刀往桌上一搁,说这案子没什么好审的,凶手自首,尸体找到,供述和伤情对得上,可以直接结案了。
顾临渊没有抬头,只是把刚才记录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口供太完整了——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跟勘验结果严丝合缝,从酉时三刻争执到天黑后站在河边,再到天亮来县衙,没有一个细节是模糊的。
一个真正在激情下失手杀人的人,记忆会有碎片、顺序会颠倒、部分细节会空白,这是刑部下发的《命案勘验则例》里明确记载的。段九的供词没有任何碎片。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段九面前。
她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都会先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每次开口之前嘴唇会轻轻翕动,先极快地发出一个极低的气音,然后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段九,你每次回答我之前,都在跟谁说话?”
段九的脸色在烛火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苏糖糖走到他身后蹲下来,把他后脑勺那片乱发轻轻拨开。发根底下藏着一道旧伤——不是新伤,是陈年骨裂,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平滑,但凹陷的位置刚好压在人脑辨音识律的那条经络上。
他每次想说话之前脑子里会先响起一段别人看不见的声音——也许是渡口的水声,也许是童谣的调子,也许是某个很久以前听过却再也忘不掉的句子。
他必须先复述一遍那个声音,才能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而那个声音,她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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