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归来(1/2)
第180章:归来
顾临渊回来的那天,西河县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暗河的水位退到一年中最低的位置,露出两岸乱石滩上被冻得发白的枯芦苇。
城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还挂着冬至时小孩系上去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褪了色。
更夫老赵把铜铃从槐树上解下来,准备敲午时更,手刚举到一半,就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线尘土。
驿站快马几乎是飞进城的。
马背上的信使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封滚着金边的公文,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又跟上来一匹青灰骡子拉的骡车。骡车走得不快,车帘半掀着,里面摞着好几口木箱,箱盖上绑着油布,油布上沾着官道上的黄尘。
车辕上坐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人,瘦了一些,颧骨比走之前更凸了,眼窝深了些,但眼睛亮得发烫。
苏糖糖正蹲在后门口剥栗子。元宝趴在她膝盖上,尾巴在青石板上慢悠悠地扫。栗子壳刚剥到第三颗,她就听见石敢当在县衙大门口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元宝吓得从她膝盖上弹起来,尾巴炸成鸡毛掸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栗子壳,手里的栗子没来得及放下,往公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颗剥好的栗子往元宝碗里一放,拔腿就往城门口跑。
骡车已经在县衙门口停稳了。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先探出来的是小满——她今天穿了件红棉袄,头上扎着两根新的红头绳,手腕上系着苏糖糖给她绑的红线。
她朝苏糖糖喊了一声“大人”,然后回头朝车里喊:“师爷你快点,大人来接你了!”
顾临渊从车里探出身子。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领口浆洗得挺括,袖口的线脚是柳娘新缝的,针脚细密平直。
脚边放着一个灰布包袱和一个旧竹箱,竹箱盖上堆着厚厚好几叠卷宗。
他瘦了,颧骨比走之前更凸,眼窝深了些,但眼睛亮得发烫——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亮。
苏糖糖站在骡车前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骡车到县衙这段路她想了所有见到他要说的话,问他路上干粮够不够吃,问大理寺那个主簿有没有再找麻烦,问他有没有吃她放在包袱里的糖葫芦——话到嘴边全堵住了,最后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栗子,说你的袖子又沾上灰了。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栗子,语气跟平时念公文一样平:“我去了好些天,你就请我吃栗子吗?”
苏糖糖把手里的栗子往他手里一塞,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茶叶罐——罐子是他从京城王记糖铺带回来的,她每天擦一遍,罐底还刻着那弯月亮。
她把罐子打开倒出一把冰糖,冰糖在她手心里亮晶晶的,每颗都刻着月亮。她说这是替他存的,每天的存粮都在这里,她一颗都没偷吃——说着忽然停住,发现其中一颗冰糖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齿痕,是元宝趁她不注意偷偷舔过一口。
她把那颗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这颗不算,算元宝的,回头扣它的小鱼干。
顾临渊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几颗冰糖,每一颗都刻着月亮——有的弯得往上翘,有的弯得往下垂,有一颗大概是手抖刻歪了,月牙变成了梭子形。
他把那颗歪月牙的拈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把骡车帘子挂好,从车辕上拿起一个小布包,又从胸前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手心里。
油纸包是温的,贴身放了很久。
苏糖糖拆开一看,是一颗新裹的冰糖——冰糖上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跟他在每封信末尾画的一模一样。
他说王记糖铺掌柜说今年的山楂比去年酸,得多放半勺冰糖。冰糖是温的,被他从京城贴身焐了一路。
石敢当把骡车上的木箱一个一个搬进公堂。木箱是楠木打的,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皮,锁扣是老式的双簧铜锁——正是顾临渊上次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口旧箱子,当时箱盖上还压着好几叠没来得及誊抄的卷宗。
这次他带回来的箱子更多了,除了那口旧木箱,还有好几口新箱子,每个箱盖上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刑部的火漆印。
木箱搬完之后,他掀开车帘从最里头拎出一个用粗蓝布裹着的圆口瓷罐,罐口封着红纸,纸上有王记糖铺的字号。他把糖罐双手递给苏糖糖,说师爷特意交代这一罐不能跟卷宗箱摞在一起。
苏糖糖接过瓷罐抱在怀里,罐子沉甸甸的,封口红纸还贴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罐口,红纸上用极细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赊。今还。”
她把糖罐放在公堂桌上,跟之前那个旧茶叶罐并排搁着,说以后她的冰糖分两罐,旧罐子是存粮,新罐子是日常——存粮归他管,日常归她。
顾临渊把箱盖逐一打开,将里面的卷宗一件一件搬到公堂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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