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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暗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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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从树根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柄铁锤,锤面上沾着黑泥和几根头发,锤柄上刻着一个“卢”字。铁锤是茶库用来敲茶箱铁钉的,每个账房都配一把。这人被自己管了一辈子的铁锤敲死,又被扔进了自己调度了一辈子的暗河里,浮上来时脚上穿着别人的鞋。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他昨晚誊抄文书到三更,此刻眼底还有些没散尽的倦意,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念公文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蹲下来把铁锤放在证物袋里,又拿起那只断竹牌,翻来覆去对着晨光看了片刻,说茶库的账房先生不会亲自搬货,敲茶箱的铁锤从来不归账房管,凶手把刻了“卢”字的铁锤留在现场,要么是栽赃,要么是认罪。

“哑巴老脚夫被带走前,码头上有人看见他在青岩渡上游的旧茶仓里往茶箱上刻记号。他不识字,刻的全是交叉短杠——每道杠代表一次交接。这块牌上的交叉短杠跟他留在灶台底下、茶仓墙根、矮洞石缝里的记号完全一致。”

顾临渊把断竹牌和之前收集的哑巴老脚夫其他竹牌拓片并排放在青石上,刻痕的角度、深度、收尾时往左边偏斜的习惯,全都对得上。

柳余甘从河神庙方向走过来。他手里还攥着半截刚削好的柳条,是打算今天教石敢当量齿轮间隙用的,刚才在神台后殿听见消息,把柳条往袖子里一插,沿着河岸走下来。

他蹲在尸体旁边,伸出那只残缺的左手,用仅存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了一下死者后脑那道凹陷。

“这是柳家修神台时用的锤法。秦家少年在狱中墙上刻的齿号,收尾也是这个角度。”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重新把柳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石敢当,说表兄以前替他量齿轮间隙时用的就是这种短柄锤,后来他把锤送给了码头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那人用这把锤敲了好多年茶箱。现在哑巴老脚夫用这把锤——替他大哥、替秦树生、替他爹柳长河,也替他自己——把最后一笔债敲在了这个姓卢的后脑勺上。

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用这把锤告诉所有人:柳家不欠了。

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说这案子的凶手不用抓了。

哑巴老脚夫已经把凶器留在了树下,把竹牌放在了死者怀里,把这辈子被织网者扣下的所有债都敲进了这道凹陷里。

现在要做的是把断竹牌和铁锤收进镜室铁函,跟疤脸的断梳、秦树生的旧布鞋放在一起。

柳余甘把柳条插回袖子里,走回河神庙暗室,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那把哑巴老脚夫以前用过的旧鱼鳞刀,刀柄上还有被铁锤敲过的凹痕。

他把刀放在铁锤旁边,说这只手以前替疤脸缝过义指,替柳长河刻过暗号,替秦树生修过多少次机关,现在它握过铁锤,把织网者的名单上最后一个茶库账房从暗河里敲了出来。

隔日石敢当带人把河岸上下搜了一遍,在旧磨坊水轮底下又捞起几块断竹牌,全是哑巴老脚夫被带走前用这把短柄锤逐块敲碎的伪牌,每一块背面都有蛛网被锤面砸平的印子,正面全刻着交叉短杠。

他把这些碎牌用油布包好放进证物柜,回身对苏糖糖说暗河岔道已经搜完了,哑巴老脚夫把伪牌全砸碎沉在磨坊底下,这条水路他替我们封死了。

苏糖糖在《奇案录》上另起了几行字,写道:“哑巴老脚夫,柳氏远亲,以铁锤击杀同僚卢某,弃尸暗河,自留凶器于树下。其一生未言,以竹牌为语,以铁锤为句点。”

她把这段笔录旁的空白留给柳余甘,让他把哑巴老脚夫那把旧鱼鳞刀在证物架上与另一侧疤脸的断梳、断竹牌重新按齿号并排搁好。当晚更夫老赵从土地庙方向折回来,没有敲梆子,只在河岸上把那截断竹片捡起来交给石敢当——竹片背面被水冲得发白,正面刻着交叉短杠,和哑巴老脚夫留在矮洞石缝里的记号一样。

石敢当把它搁在暗室最下层那批旧竹牌旁边,跟秦老汉还没回来补刻的右半圈空槽对成一线。

(第1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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